夜風吹過山坡,荒草起伏如浪。
那道白色的人影漸漸變淡,像煙霧一樣散開,最後消失在荒草叢中。
風還在吹,但山坡上已經空蕩蕩的,只剩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在夜色裡沉默著。
阿強雙腿一軟,坐在地上。
“秦局……剛才那個……您看見了嗎?”他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沈翊推了推眼鏡,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。他沒說話,只是手指微微發顫。
秦江站在那兒,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山坡,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,蹲下來,對著那兩具骸骨,輕輕地說了兩個字:
“回家。”
風忽然停了。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秦江站起身,掏出手機聯絡法醫和勘察隊。
他的聲音很穩,但阿強看見,他攥著手機的手,骨節發白。
那天晚上,刑偵支隊燈火通明。
老陳帶隊抓了孫建國——他還活著,躲在另一個省的偏遠鄉鎮,改名換姓,娶妻生子。
被抓的時候,他正在家裡喝酒,看見警察衝進來,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審訊室裡,孫建國抖得像篩糠。
他交代了一切。二十年前的事,周建國幫他壓案的事,林秀英找上門討公道被他打出去的事,還有後來周建國出錢讓他跑路的事。
“我真不知道她死了!”
孫建國聲音都劈了,“我以為她就是搬走了!那事兒過去這麼多年,我以為……”
“你以為?”阿強一拍桌子,“你他媽以為的事兒多了!”
孫建國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吭聲。
秦江坐在審訊桌後面,一直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孫建國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這種平靜,比發火更讓人害怕。
秦江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“孫建國,你知道那孩子多大嗎?”
孫建國低下頭。
“一百天。”秦江說,“剛滿一百天。還沒學會叫媽媽。”
孫建國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秦江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,像是冬天的冰。
“你不是說不知道嗎?那今天晚上,你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明天再交代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孫建國,你知道林秀英是怎麼死的嗎?”
孫建國猛地抬起頭,臉色煞白。
秦江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身後,審訊室的門緩緩關上。走廊裡,孫建國的慘叫聲隱約傳來。”
不是有人在打他,是他自己在嚎,像是看見了甚麼可怕的東西。
深夜十一點,秦江的車停在一棟老舊居民樓下。
他上了樓,敲開那扇門。
老太太還沒睡,像是知道他會來。
她坐在昏黃的燈光下,面前擺著那兩張照片——林秀英的,還有那個孩子的。
二十年了,照片的邊角已經發黃,但照片上的人依舊笑著,眉眼溫柔。
秦江在她對面坐下,把一張紙放在桌上。
是法醫的初步鑑定報告。DNA比對結果,確認那兩具骸骨的身份。
老太太低頭看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“是她。”
老太太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甚麼,“是我的秀英……還有我的外孫女……”
秦江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坐著。
老太太的手指撫過那張照片,一下一下,很慢。
“秀英小時候就命苦,她爸死得早,我一個人拉扯她長大。
好不容易成了家,生了孩子,她男人又沒了……”老太太說著,眼眶紅了,卻沒流淚,“她就剩那個孩子了,那是她的命根子啊……”
秦江垂下眼。
老太太抬起頭,看著他:“領導,那個人抓到了嗎?”
“抓到了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“他……會死嗎?”
秦江頓了頓:“法律會給他應有的懲罰。”
老太太沒再問。她低下頭,繼續看著那張照片。
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,照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,照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。
屋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秦江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“老人家,”他沒有回頭,“您女兒給您託夢的時候,還說了別的嗎?”
沉默了很久。
老太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輕,很平靜:
“她說,她不怪周建國怎麼死的。她只是想回家。”
秦江站在門口,手放在門把手上。
窗外,夜風吹過,樹葉沙沙作響。
像是有人在輕聲說話。
又像是,有人在輕輕嘆息。
秦江走出樓門的時候,街上空蕩蕩的。
他點了一根菸,站在車旁,看著那棟老舊的居民樓。
三樓那扇窗戶裡,燈還亮著。窗簾上映著老太太的影子,佝僂著,一動不動的。
他抽完那根菸,正準備上車,忽然停住了。
街對面,那棵老槐樹下,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,穿著白色的衣服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
她靜靜地站在那兒,看著那棟樓,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秦江沒有動,也沒有出聲。
那個女人站了很久很久。然後她低下頭,對著懷裡的孩子說了甚麼。那孩子動了動,像是在回應她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向秦江。
隔著整條街,秦江看不清她的臉。但他看見了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怨恨,沒有不甘,只有平靜。還有感激。
她對著秦江,輕輕地彎了彎腰。
然後她轉過身,抱著孩子,一步一步走進夜色裡。
夜風吹過,樹葉沙沙作響。
秦江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。
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
後視鏡裡,空蕩蕩的,甚麼都沒有。
但秦江知道,她回家了。
第二天一早,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裡,阿強正在跟老陳爭搶最後一袋咖啡。
秦江推門進來,走到自己辦公桌前。
桌上放著一個信封,沒有寄件人,沒有地址,只有他的名字。
他拆開信封。
裡面是一張照片。照片上,一個女人抱著孩子,站在一座橋上,對著鏡頭笑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,照在孩子臉上,照在她們身後的河水上。
照片的背面,寫著一行字,“謝謝。”
秦江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照片上,落在那個女人的笑臉上,落在那個孩子小小的手上。
他把照片收起來,放進抽屜。
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街道上車水馬龍,人來人往。日子還在繼續。
身後,阿強又開始跟老陳搶咖啡,沈翊推著眼鏡唸叨著甚麼,小張和小李在爭輪椅的使用權。
亂糟糟的,熱熱鬧鬧的。
秦江看著那些人群,嘴角微微翹起。
有些人,終於回了家。
抽屜裡,那張照片靜靜地躺著。
照片上的人,笑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