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灌進領口,劉娜後背卻沁出一層細汗。
瘦高個的話像一根針,紮在她心口,拔不出來。
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,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。
“劉娜姐……”小張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劉娜沒動。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——怎麼回事?
為甚麼黑玫瑰的特徵和自己這麼像?
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設局。
如果現在反駁,會不會顯得心虛,如果不反駁,這些人會不會真的懷疑她?
她想起昨天下午,自己在辦公室接到表姨電話時,那種天塌下來的感覺。
想起連夜坐火車趕到青嵐,想起跟著這群素不相識的警察鑽進一個個礦洞。
想起剛才在洞裡,聽到孩子被送走時,那種五臟六腑都被掏空的疼。
她怎麼可能是黑玫瑰?
可這些話,能說嗎?說了有人信嗎?
劉娜抬起頭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小張的驚訝,小李的狐疑,阿強的皺眉,陸瑾瑜的審視,秦江的沉默——最後,落在陸瑾瑄臉上。
陸瑾瑄正看著她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。
劉娜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。
“說話呀。”小李忍不住催了一句。
劉娜深吸一口氣,開口時,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穩:“我要是黑玫瑰,我現在該幹甚麼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該跑。”
劉娜繼續說,“趁你們不注意,往山裡跑。
這地方我比你們熟,從小在這兒長大,哪個山洞能藏人、哪條路能下山,我一清二楚。
跑掉了,我就是黑玫瑰。跑不掉,被抓回來,也不過是抵賴——反正你們沒證據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瘦高個:“可我沒跑。為甚麼?因為我不是。”
瘦高個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。
小張撓撓頭:“有道理啊……”
“有個屁道理。”
小李懶得反駁他,“萬一她是故意不跑,裝無辜呢?”
阿強瞪他倆:“你倆能不能消停會兒?”
秦江一直沒說話。他盯著劉娜看了幾秒,忽然開口:“你的眼鏡,甚麼時候配的?”
劉娜心裡咯噔一下。
眼鏡?為甚麼問眼鏡?
“三年前。”她如實回答,“在青嵐光明眼鏡行。”
“度數多少?”
“左眼三百,右眼二百五。”
秦江點點頭,看向瘦高個:“黑玫瑰戴甚麼眼鏡?”
瘦高個傻眼了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,劉麻子沒說,就說戴眼鏡……”
“甚麼款式?金絲的、黑框的、還是無框的?”
“這……這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近視多少度?”
“我……我哪兒知道啊!”
秦江收回目光,語氣淡淡的:“甚麼都不知道,就憑戴眼鏡、說話慢、本地口音,你就認定是她?”
瘦高個被他問得臉都白了:“領導,我就是隨口一說……”
“隨口一說?”秦江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知不知道這一隨口,能害死人。”
瘦高個腿一軟,直接跪地上了:“領導我錯了!
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想起來劉麻子那麼說過,腦子一熱就……”
阿強一把把他拎起來:“少廢話,老實待著。”
劉娜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
秦江剛才那幾句話,是在幫她解圍。可為甚麼問眼鏡!問度數!問得那麼細。
除非——
她猛地抬頭,對上秦江的目光。
秦江已經轉過身去,對阿強說:“把人押上車。其他人,十分鐘後集合。”
劉娜站在原地,心跳得像擂鼓。
剛才那一瞬間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秦江根本不是在幫她解圍,他是在試探。
眼鏡的款式可以換,度數騙不了人。
如果黑玫瑰真的是近視,如果她的度數和自己不一樣,那自己就清白了。
可如果——如果黑玫瑰的度數和自己一模一樣呢?
那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
劉娜打了個寒噤。
陸瑾瑄走過來,站到她身邊,壓低聲音:“別多想。”
“我沒多想。”劉娜說。
陸瑾瑄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話。
人群開始往山下走。瘦高個被阿強推著,一邊走一邊回頭,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。另一個矮胖的耷拉著腦袋,一聲不吭。
劉娜走在最後,月光照著她的背影,山路走到一半,小張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怎麼了?”小李問。
小張皺著眉,往山上指了指:“那邊……是不是有光?”
所有人都停下來,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山頂的方向,遠遠的,有一點微弱的光,閃了一下,又滅了。
“手電?”阿強問。
“不像。”小張搖頭,“手電不會那麼暗,也不會只閃一下。”
那點光又閃了一下。
這一次,所有人都看清了——不是手電,是火光。
有人在山上點火。
秦江沉聲道:“阿強,帶人上去看看。”
“是!”阿強一揮手,“小張小李,跟我走!”
三個人打著手電往山上跑,手電光在夜色裡晃成三團白影。
剩下的人站在原地,等著。
山風越來越冷,吹得人起雞皮疙瘩。
劉娜縮了縮脖子,忽然聽見身邊有人說話——
“劉娜姐。”
她轉頭,是陸瑾瑜。
陸瑾瑜站在她旁邊,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。他說話的聲音很輕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剛才那個問題,我也想問。”
劉娜心一緊:“甚麼問題?”
“如果真的是你,”陸瑾瑜說,“現在收手,還來得及。”
劉娜看著他,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在那雙和陸瑾瑄一模一樣的眼睛裡。
她張了張嘴,忽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:“你也懷疑我?”
陸瑾瑜沒說話。
劉娜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發抖的勁兒壓下去。
她看著陸瑾瑜,一字一句地說:“陸書記,我沒做過。
我表弟丟了,我比誰都著急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查我。
查我的通話記錄,查我的銀行流水,查我從小到大所有的事。
查出來我是黑玫瑰,我認。查不出來——”
她頓了頓,眼眶紅了,但沒哭。
“查不出來,請你給我道歉。”
陸瑾瑄走過來,站到兩人中間。
“夠了。”
她說,看著陸瑾瑜,“她是跟著我來的,有事我負責。”
陸瑾瑜和她對視了幾秒,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劉娜站在原地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她低著頭,用手背擦了,不想讓人看見。
可心裡有個聲音,一直在說——
不能認。無論如何都不能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