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上的手電光晃成一串,押著兩個人下山,沒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枯枝斷裂的脆響。
劉娜走在最後,深一腳淺一腳,像丟了魂。
陸瑾瑄放慢腳步等她。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,照見劉娜臉上的淚痕,幹了又溼,溼了又幹。
“劉娜。”陸瑾瑄叫了她一聲。
劉娜沒應。
陸瑾瑄拉住她胳膊:“你這樣走不出去。”
劉娜這才抬起頭,眼鏡片後面,兩隻眼睛紅得像山裡的野柿子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:“瑄瑄姐,他才六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喜歡吃糖醋排骨,每次我去他家,他都趴窗窗戶上看,看我有沒有給他帶……”劉娜說不下去了,肩膀開始抖。
陸瑾瑄伸手把她攬過來,沒說話,只是拍了拍她的背。
前面傳來小張的聲音:“哎喲,你踢我幹嘛?”
“我踢你?是你踩我腳了!”小李回嘴。
“你倆能不能消停會兒?”阿強回頭瞪眼,“押好自己的人!”
被小張押著的那個瘦高個趁機回頭,往劉娜這邊瞟了一眼。陸瑾瑄正好抬頭,四目相對,那人立刻把目光縮回去。
陸瑾瑄心裡一動。
山下,兩輛越野車停在土路邊。秦江靠在車頭抽菸,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。陸瑾瑜站在他旁邊,雙手插兜,看著山上下來的隊伍。
“倆?”秦江問阿強。
“倆。接頭叫黑玫瑰的,等了兩天,說孩子往南邊送了。”
秦江把菸頭碾滅,走到那兩個嫌疑人跟前。他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,看了足足十秒鐘。
瘦高個先扛不住,腿一軟差點跪下:“領……領導,我們就是跑腿的,啥也不知道啊!”
“不知道?”秦江聲音不大,“那你哆嗦甚麼?”
“我……我冷……”
小李在旁邊小聲接茬:“這話聽著耳熟。”
小張憋著笑踹他一腳。
秦江沒理他倆,彎下腰,平視著瘦高個的眼睛:“劉麻子讓你來的?”
瘦高個愣了一下,點頭: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黑玫瑰是誰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,真不知道!就是說有個叫黑玫瑰的會來接頭,給我們送錢,讓我們把人……把人……”
“把甚麼人?”
瘦高個意識到說漏嘴了,臉都白了。
另一個矮胖的急了,抬腳踢他:“你他媽能不能閉嘴!”
阿強一巴掌拍他後腦勺:“讓你說話了?”
陸瑾瑜走過來,蹲在瘦高個面前,語氣溫和得像拉家常:“別緊張,慢慢說。讓你們把人怎麼了?”
瘦高個嚥了口唾沫:“讓……讓我們把人看好,等黑玫瑰來了,交……交給她。”
“人不是送走了嗎?”
“那……那是另一批。有三個,兩女一男,男孩最小,好像……好像六歲。”
劉娜猛地衝過來:“那是我表弟!他叫甚麼?!”
陸瑾瑄一把抱住她,對陸瑾瑜使了個眼色。
陸瑾瑜點點頭,繼續問:“那三個孩子送哪兒了?”
“真……真不知道。劉麻子只說往南邊送,有……有人接。”
“甚麼時候的事?”
“昨……昨天晚上。”
秦江和陸瑾瑜對視一眼。
昨天晚上,那就是他們剛到青嵐的時候。
“接頭怎麼回事?”秦江問。
瘦高個不敢不說:“劉麻子說,黑玫瑰今天會來,讓我們在這兒等,拿到錢就去……去臨市躲幾天。”
“接頭暗號呢?”
“沒……沒暗號。就說黑玫瑰知道這兒,來了直接給錢。”
陸瑾瑜站起來,走到秦江身邊,壓低聲音:“黑玫瑰不知道這兒已經暴露了。或者說,劉麻子不知道他的人已經被我們摁住了。”
秦江點頭:“這是個機會。”
劉娜被陸瑾瑄扶著,站在人群外面,忽然開口:“秦局,讓我去吧。”
所有人都回頭看她。
劉娜推開陸瑾瑄的手,走過來,臉上沒甚麼表情,但眼睛亮得嚇人:“讓我假扮黑玫瑰,等那個接頭的人。”
小張倒吸一口氣:“劉娜姐,你瘋了?”
小李難得沒接茬。
阿強皺眉:“太危險。黑玫瑰是甚麼人、跟劉麻子甚麼關係,我們一概不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劉娜的聲音很穩,“但這是最快的辦法。劉洋已經被送走了,多等一分鐘,他就離邊境近一步。”
秦江看著她,沒說話。
陸瑾瑄走過來:“秦局,我陪她去。”
“瑾瑄!”陸瑾瑜皺眉。
陸瑾瑄沒看他,只看著秦江:“我不進洞,就在外面守著。有任何情況,第一時間撤。”
山風從谷口灌進來,吹得所有人的衣服獵獵作響。
秦江沉默了很久,最後點了頭。
“準備。阿強帶人在洞口兩側埋伏。瑾瑄守在外圍,保持視線接觸。劉娜——”
他盯著劉娜的眼睛:“進去以後,不要慌。套出孩子的下落就撤,不要戀戰。”
劉娜點頭,用力得脖子都梗出青筋。
瘦高個在旁邊聽著,忽然開口:“那個……領導,黑玫瑰是女的?”
沒人理他。
他又說:“劉麻子說,黑玫瑰三十來歲,戴眼鏡,說話慢,青嵐本地口音——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月光下,劉娜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。
三十來歲,戴眼鏡,說話慢,青嵐本地口音。
——說的不就是她嗎?
小張張大嘴巴:“臥槽,劉娜姐,你該不會真是……”
小李踹他一腳:“閉嘴!”
秦江上前一步,盯著瘦高個:“你說甚麼?”
瘦高個被他看得往後縮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起來,劉麻子說過,黑玫瑰就在我們身邊,看著跟普通人一樣,誰也想不到是她……”
劉娜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陸瑾瑄走到她面前,抬手摘下她的眼鏡,用袖子擦了擦鏡片,又給她戴上。
“愣著幹甚麼?”她說,“走吧,黑玫瑰。”
劉娜看著她,眼眶又紅了。
這一次,不是因為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