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山北坡山腳，一輛黑色越野車靜靜停在路邊。
秦江把車熄了火，搖下車窗，夜風灌進來，帶著山裡的涼意。他點了根菸，這次真抽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。
陸瑾瑜坐在副駕駛，看著遠處山路上隱約的手電光。
“他們進山了。”
秦江“嗯”了一聲，沒說話。
沉默了幾秒，陸瑾瑜轉頭看他。
“你想說甚麼？”
秦江把煙掐了，彈到車窗外。
“劉娜。”
陸瑾瑜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她怎麼了？”
秦江看著她：“劉娜這次沒有向我申請，私自裝成蒙面人去青嵐灣接頭。你就沒有感覺，這裡面有情況？”
陸瑾瑜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緩緩點頭。
“我也正想跟你說這事。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樣。”
秦江“嗯”了一聲，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前段就給你說過：有個境外陌生號給我打電話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說咱們市局有內鬼。特別提到——你身邊人。”
陸瑾瑜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。
“查過了，虛擬號，追不到源頭。”秦江說道：“我當時沒信，但這種電話，不會無緣無故打進來。”
陸瑾瑜沒說話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秦江繼續說：“劉娜這姑娘，平時工作積極，學習上進，業務能力沒得挑，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她有甚麼不足的地方。
可這次的事——她為甚麼不等申請？為甚麼要自己私下行動？”
“也許真是因為那個孩子是她表弟。”陸瑾瑜說。
“也許。”秦江點頭，“但也有另一種也許。”
兩人同時沉默了。
山風從車窗外灌進來，帶著遠處隱約的松濤聲。
陸瑾瑜忽然開口：“劉娜最近有甚麼反常嗎？”
秦江想了想：“沒有。就是……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該上班上班，該出現場出現場，見了面該說笑說笑。”
“太正常本身就不正常。”陸瑾瑜說。
秦江點頭。
陸瑾瑜轉過頭，看著他：“秦江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秦江又點了一根菸，這次夾在手裡沒抽。
“我的想法是——裝著甚麼都不知道。跟平常一樣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。”
陸瑾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繼續說。”
“劉娜那邊，咱們不驚動她。”秦江說，“我會給阿強、沈翊、老陳、小張、小李他們嚴肅安排一下。
表面上，跟平常一樣，該打情罵俏打情罵俏，該說笑說笑，該怎麼接近她還怎麼接近她。”
陸瑾瑜點點頭。
“要讓她覺得，咱們根本沒懷疑她，根本沒監視她。”
“對。”秦江說，“讓她徹底放鬆下來。”
陸瑾瑜想了想：“監控呢？”
“暗處。”
秦江說，“二十四小時，她每天做甚麼、見甚麼人、打甚麼電話，都一一記下來。但不能讓她察覺。”
陸瑾瑜沉思片刻，又開口：“她的同夥，一定會坐不住的。只要劉娜放鬆警惕，他們就會露頭。”
“到時候，讓劉娜自己爆出他們。”秦江接話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——那是多年並肩形成的默契。
陸瑾瑜忽然想起甚麼：“李蕊那邊……”
秦江擺擺手：“李蕊跟我十幾年，她甚麼人我太清楚了，她出生入死那麼多次，是個真正的好警官。她不會背叛我們。”
陸瑾瑜點頭：“我也瞭解她。李蕊沒問題。”
秦江抽了口煙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甚麼？”
“我在想，這事兒要不要跟瑄瑄說一聲。”
秦江說，“她這幾年在國外，局裡的事她不知道。讓瑾瑄提防著她，有甚麼動作怕妹妹不放在心上。”
陸瑾瑜也笑了，笑得很有深意。
“我妹妹？”
秦江看著她。
陸瑾瑜說：“秦江，瑄瑄出去這幾年，甚麼事她沒經過，甚麼人她沒見過，她心裡比誰都清楚。”秦江愣了愣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
陸瑾瑜說，“瑄瑄回來第一天，我就跟她聊過。她心裡有數。
瑾瑄見了劉娜，她也會裝得跟沒事人一樣。說不定比你們演得都好。”
秦江想了想陸瑾瑄在病房裡那個眼神——冷得嚇人，卻又穩得驚人。
他點點頭：“行，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陸瑾瑜看向窗外。
遠處山路上，手電光在移動，越來越近。
“你看吧，”她說，“接下來這段時間，劉娜的工作會更積極。她會拼命表現，讓我們看到她的‘誠實’和‘努力’。”
秦江冷笑一聲：“欲蓋彌彰。”
“對。”陸瑾瑜說，“你們警隊幾個人，心裡有數就行。要放長線，釣大魚。”
秦江把煙掐滅，扔進菸灰缸。
“明白了。”
車裡又安靜下來。
過了幾秒，秦江忽然開口：“對了，小張小李那兩個活寶，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，我怕他們演砸了。”
陸瑾瑜想了想：“他倆……不用特別交代。
你越交代，他們越緊張。就讓他們保持原樣，該貧嘴貧嘴，該鬥嘴鬥嘴。劉娜反而會覺得自然。”
秦江點頭：“也是。那倆貨，本色出演就行。”
陸瑾瑜笑了一聲：“本色出演？他倆的本色就是沒心沒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秦江也笑了，“沒心沒肺的人，演不了戲，所以看著最真。”
遠處，手電光越來越近，隱約能聽見人聲。
陸瑾瑜看向那個方向。
“他們回來了。”
秦江發動車子，開啟車燈。
燈光刺破夜色，照亮了山路上走下來的一群人。最前面是陸瑾瑄，旁邊跟著劉娜。
“秦江看了劉娜一眼。”
月光下，她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陸瑾瑜的聲音很輕：“記住，平常心。”
秦江點點頭，推開車門，迎了上去。
“找到了？”
陸瑾瑄抬起頭，臉上帶著若無其事的樣子，還沒有找到。
秦江看向陸瑾瑄顯得很累的樣子，但眼睛亮著，正怯生生地看著他。
“沒事！你身體才剛好”秦江拍拍陸瑾瑄的肩，“上車，回家。”
劉娜站在旁邊，眼眶紅著，但嘴角帶著笑。
秦江看了她一眼，笑著說：“劉娜這次也辛苦你了。回頭寫個報告，把這幾天的發現詳細說說。”
劉娜點點頭：“好的秦局。”
秦江轉身往車裡走，臉上的笑容在背對劉娜的瞬間淡了下來。”
他眇視著劉娜正常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車燈刺破夜色，兩輛警車調轉方向，駛向山外。
夜色深處，暗流正在湧動。
而守夜的人，靜靜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