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冷冷地鋪滿山路,劉娜站在原地,看著陸瑾瑄遞過來的那張紙巾,心裡翻湧的不是感激,是另一種涼。
她接過紙巾,擦了擦眼淚,動作很慢,像是在平復情緒。
沒人注意到,她擦眼淚的時候,眼神往瘦高個那邊瞟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陸瑾瑜”看見了,秦江也看見了。”
“行了,”秦江擺擺手,“收隊。
劉娜,你先回去休息,明天到局裡做個筆錄。”
劉娜”點點頭,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:“謝謝秦局,謝謝陸書記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,腳步有些踉蹌。陸瑾瑄跟上去,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陸瑾瑄不由分說,挽著她往山下走。
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
等她們走遠,秦江掏出煙,遞給陸瑾瑜一根。
陸瑾瑜”擺擺手:“傻冒不知道我不會抽菸嗎?
秦江轉過神笑笑,嘿嘿!我忘了。這幾天事太多了。
少抽點吧!對身體不好,秦江。”
“我戒不掉。”秦江點上火,深吸一口,煙霧在月光下嫋嫋散開,“看見了嗎?”
“看見了。”
陸瑾瑜”的目光還落在山路盡頭,“那一眼,太刻意了。”
“何止刻意。”
秦江”冷笑一聲,“瘦高個說‘本地口音、戴眼鏡’的時候,她反應不對。”
“正常人被冤枉,第一反應是憤怒、委屈、辯解。”
她呢?她先是愣住,然後才開始哭。”
“哭得太快了。”
陸瑾瑜接道,“像是早就準備好了,等著這個時機哭。”
秦江點頭:“還有她說的那些事——走失老人、離家出走的女孩、她表弟。
每一件都真,每一件都能查。但正因為太真了,反而假。”
“她在給自己立人設。”
陸瑾瑜”的聲音沉下來,受盡委屈還堅守崗位的好警察。”
這個人設立起來,誰還好意思懷疑她?”
秦江”彈了彈菸灰:“問題是,她為甚麼要立這個人設?”
“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山風灌進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”
阿強從後面走過來,撓撓頭:“秦局,那倆嫌疑人咋整?”
“帶回局裡,連夜審。”
秦江把菸頭碾滅,“對了,沈翊到了嗎?”
“到了到了,”阿強往山下一指,“剛開車上來,在半山腰等著呢。”
秦江和陸瑾瑜往山下走。走出沒多遠,就看見一輛越野車停在路邊,車燈亮著。
沈翊”靠在車門上,手裡拿著個保溫杯,正跟老陳說話。
“哎呀!秦局,”沈翊看見他們,趕緊迎上來。
“您這可太不夠意思了,這麼大的行動不叫我,我在局裡等了一晚上,還以為您讓我值班看監控呢。”
秦江瞪他一眼:“叫你幹甚麼?叫你來寫檢討?”
沈翊嘿嘿一笑,遞上保溫杯:“我剛泡的枸杞,您嚐嚐?”
“不喝”
老陳在旁邊憋著笑,憋得肩膀直抖。
“小張和小李”也從後面跟上來,倆人都灰頭土臉的,剛才在山洞裡蹭了一身泥。
“秦局,”小張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劉姐……真是那個?”
秦江”沒說話,看了他一眼。
小張趕緊縮回去:“我啥也沒問。”
小李”在旁邊戳他:“你傻啊,秦局要能告訴你,還叫秦局?”
“那叫甚麼?”
“叫老秦。”
秦江一腳踢過去:“我看你倆是皮癢了。”
小張小李”嘻嘻哈哈地躲開,氣氛總算沒那麼壓抑了。
陸瑾瑜”站在一旁,看著這群人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秦江”走到他身邊,聲音壓得很低:“瑾瑜,下一步怎麼走?”
陸瑾瑜”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投向山下的方向。
那裡,縣城的燈火星星點點,在夜色裡明明滅滅。
“按兵不動。”他說,“讓她覺得我們信了。”
“那陸瑾瑄那邊……”
“讓她繼續跟劉娜接近。拉家常,套近乎,當甚麼都不知道。”
陸瑾瑜”頓了頓,“劉娜現在需要一個傾訴物件,一個能理解她、同情她的人。瑾瑄最合適。”
秦江點點頭:“我安排李蕊二十四小時盯著她。明面上是保護,實際上是監控。”
“她家裡呢?”
“她說她爸有病,矽肺二期,在縣醫院住著。
她媽在礦區食堂幹活,一天洗一千個盤子,也是真的。”秦江說,“這些事,她沒撒謊。”
“越是這樣,越麻煩。”
陸瑾瑜”皺起眉頭,“她有軟肋,也有退路。真要撕破臉,她不會束手就擒。”
秦江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你說,她圖甚麼?”
陸瑾瑜沒回答。
山風呼嘯,吹得越野車的門砰砰響。
沈翊”端著保溫杯走過來,一臉認真:“秦局,陸書記,我有個想法。”
“說。”
“劉娜剛才演那出苦情戲,肯定是想讓咱們放鬆警惕。那咱們就放鬆給她看。”
沈翊”眨眨眼,“讓她以為得逞了,讓她以為咱們都信了。她越得意,就越容易露馬腳。”
秦江斜他一眼:“你這是跟誰學的?”
“跟您啊。”
沈翊”嬉皮笑臉,“您不常說嘛,釣魚得有耐心,餌得讓魚覺得香,鉤得讓魚覺不著。”
老陳”在旁邊接了一句:“那你是甚麼?魚餌還是魚鉤?”
“我?”沈翊挺挺胸,“我是那個撒餌的。”
“撒完餌呢?”
“蹲旁邊看啊。”
“那你還是魚餌。”
小張和小李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。
秦江”擺擺手:“行了行了,都別貧了。收隊,回去睡覺。明天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眾人往山下走。
走了幾步,阿強忽然回頭,看著月光下的山路,嘀咕了一句:“這劉娜,可真能演。”
老陳”拍拍他肩膀:“演得再好,也是戲。戲,總有唱不下去的時候。”
“那甚麼時候唱不下去?”
“等她覺得臺下沒人的時候。”
阿強”琢磨了一會兒,點點頭,跟著下山。
月光冷冷地照著,山路蜿蜒,通向縣城的萬家燈火。
而在這燈火之中,有一盞,正在等待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