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四十分,青嵐國際機場公務機坪。
秦江在舷梯前停住腳步,轉身望向候機樓方向。透過落地玻璃,能看到城市天際線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藍色中沉睡。
老陳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甚麼也沒說,只是拍了拍秦江的肩。
他懂。二十年前,兩個年輕人從省警校畢業,一個分到刑偵,一個去了經偵。
那時周子軒還笑著說,等我破了經濟大案,請你喝酒。後來酒喝了不少,案子也越破越大,直到三年前那個雨夜,電話裡只剩半句話。
“秦局。”沈翊抱著裝置艙擠過來,“訊號中轉鏈路架好了,加密通道直連指揮中心。
李蕊發訊息,陸書記已經安全抵達安全屋,劉娜貼身隨行,無異常。”
秦江點頭,彎腰鑽進艙門。
四十七分鐘後,飛機在曼谷素萬那普機場軍用區降落。舷窗外仍是黑夜,溼熱空氣裹挾著異國城市特有的香料與尾氣味道撲面而來。
蘇拉查警監等在停機坪邊緣。這個五十歲的泰國男人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,右眉骨一道新疤還未完全褪色。他沒有寒暄,直接把平板遞給秦江:
“‘北極星號’二十分鐘前改變航向,在暹羅灣中部減速飄航。船上應答機關閉,AIS訊號中斷。”
阿強湊近:“發現被盯上了?”
“也可能是故意等我們。”秦江放大衛星圖,“這片海域靠近泰柬爭議區,快艇二十分鐘就能衝進柬埔寨領海。他們選這裡停船,進退都有餘地。”
蘇拉查調出另一份情報:“移民局系統顯示,‘北極星號’註冊船東是新加坡殼公司,實際控制人查不到。
但過去六個月,這艘船五次停靠青嵐港,申報貨物是冷鏈醫療物資。”
老陳的拳頭無聲攥緊。
“登船方案。”秦江沉聲道。
蘇拉查鋪開手繪海圖:“我的人偽裝水警臨檢,從主甲板正面強突。
你們乘民用拖船從左舷接近,輪機艙入口在吃水線以上一米七。那裡——”
他點在圖上一個位置:“沒有監控。”
“干擾時間?”
“十五分鐘不變。”沈翊開啟裝置箱,露出三層減震泡沫裡嵌著的黑色主機,“但船用衛星天線通常在最高層甲板,我需要三分鐘爬上去切斷物理鏈路。”
阿強檢查彈匣:“我掩護他。”
秦江看著海圖沉默片刻,突然問:“蘇拉查警監,你弟弟的事,查到哪一步了。”
空氣凝滯一瞬。
“……他在曼谷一傢俬立醫院切除良性腫瘤,術後三天急性腎衰竭死亡。主刀醫生是印度籍,手術第二天離境,從此再沒回來。
醫院稱術前檢查一切正常,遺體火化後連獨立屍檢都做不了。”蘇拉查語速平緩,像在陳述別人的案子,“但我查到他同病房的病人,一個沙特富商,手術時間比他晚四小時,卻早他兩天出院。”
他轉頭看向秦江:“那家醫院兩年前被泰國衛生部吊銷涉外醫療資質,三個月後更名重開。
新投資人來自開曼群島,資金鍊路指向香港某貿易公司。再往下,訊號就斷了。”
秦江沒有追問。有些線索查不到,不是因為不夠努力,是因為觸碰了不該觸碰的屏障。
拖船在凌晨五點半駛離林查班港。暹羅灣泛起魚肚白,海面灰濛濛一片,分不清天際線。
沈翊蜷在工具箱旁除錯裝置,老陳把玩著舊防風打火機——那是周子軒失蹤前落在他車上的。
阿強低聲問:“秦局,上了船,萬一陸瑾瑄狀態不好,是先撤還是先審?”
“救人第一。”秦江說,“她活著,就是證據。”
他沒說後半句:她死了,也會是證據。
六點十二分,拖船接近‘北極星號’左舷。這艘萬噸級醫療船靜靜飄在灰藍海面上,舷窗密閉,甲板空無一人,像一座浮動的陵墓。
蘇拉查的強突小組從右舷登船時,秦江已經站在輪機艙入口。沈翊咬著手電拆開控制面板,十五秒後綠燈亮起。
“主通訊鏈路切斷。他們還有海事衛星備用系統,在三層甲板駕駛室。”
阿強拔出手槍:“走。”
走廊狹窄低矮,照明只剩應急燈昏紅的光。秦江走在最前,數著自己的心跳。五十七級舷梯,轉兩個彎,穿過後勤區,駕駛室門半掩。
裡面沒有人。
阿強閃身入內,槍口掃過每個角落。沈翊撲向衛星終端,幾秒鐘後抬頭:“干擾成功,內外網全部隔絕。”
太順利了。
秦江按住耳麥:“蘇拉查,你那邊情況?”
“控制主甲板,無抵抗。船艙發現七名船員,自稱普通海員,不知貨物詳情。搜查中——等等,發現醫療區。”
三分鐘後,秦江站在船腹改裝的手術室外。
無影燈仍亮著,空氣裡殘留消毒水和另一種說不清的甜腥。手術檯上空無一人,但器械托盤裡有未清理的止血鉗和帶血的紗布。監護儀螢幕暗著,輸液架倒在地上。
老陳蹲下,指尖抹過地板縫隙:“血還沒完全乾。二十分鐘內有人在這裡做過手術。”
蘇拉查手下從冷凍艙跑上來,臉色發青:“長官,發現……”
冷藏箱排列如貨架,每一格都貼著標籤。秦江拉開最近的一格,冷霧散盡後,是儲存完好的活體腎臟,旁邊溫度計顯示零攝氏度。
更多的格子裡是肝臟、眼角膜,以及三個浸泡在福爾馬林液中的少年頭顱。
秦江認得其中一張臉。
青嵐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前監控裡,十五歲的失蹤少年最後一次出現在畫面中,背書包,手裡拎著奶茶。
老陳猛地轉身,撞翻身後托盤。金屬器械落地聲清脆刺耳,在死寂的船艙裡迴盪。
沈翊的聲音從耳麥傳來,帶著失真雜音:
“秦局,陸瑾瑄找到了。底艙隔離室,生命體徵微弱,但還活著。”
秦江關上門。
冷凍室的寒意順著脊背攀上來,他卻覺得血液在沸騰。
三年前周子軒在電話裡說:“青嵐的水比想象中深。”
三年後,他終於看見了水有多深,以及這水將流向何處。
耳麥裡李蕊的聲音忽然切入,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秦局,市委剛剛緊急通知——分管醫療衛生的副市長方培誠,一小時前遞交出國考察申請,目的地曼谷,航班今天下午三點起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