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市局刑偵支隊會議?
室,白熾燈徹夜未熄
秦江推開門的瞬間,哭聲從走廊盡頭湧來。
三名家長擠在接待室門口,最年輕那個母親三十出頭,頭髮卻已白了大半。她攥著塑封照片,指節泛青。
“秦局長,”她撲過來,膝蓋軟下去,“我兒子去年三月說去同學家寫作業,出小區門就再沒回來。
他才十四,一米六五,門牙磕缺一小塊……”
照片遞到眼前。少年穿著藍白校服,笑容缺口清晰。
老陳扶住她胳膊,喉嚨滾動好幾下,一個字沒說出來。
陸書記從會議室出來,對李蕊使個眼色。
李蕊和劉娜把人攙進休息室,門關上,哭聲悶成隔牆的潮水。
“今天第三撥。”
陸書記聲音壓得很低,“縣裡失蹤名單還在增加,最久那個兩年三個月,最短的……上週五。”
他看向秦江:“北極星號解救了陸瑾瑄,抓了七個船員和一個手術醫生,這個醫生叫黃博
說所有代號都是別人冒用。他背後那條線就斷了。”
“沒斷。”秦江說,“只是沉下去了。”
阿強一拳砸在桌面,保溫杯震翻,茶葉水浸開半張地圖。
“三年前黃博威在青嵐分管衛生三年,批了多少單‘特批進口’,從北極星號過手多少活人器官。
他妹夫是衛生局局長,那時候是不是就——他媽的這個內鬼到底是誰!”
他轉頭盯向在座每一個人,眼眶通紅。
沈翊低頭調著平板,手指懸在螢幕上沒落下。
小張握著筆,筆記本邊角被揉皺。
小李反覆拆卸又裝回圓珠筆彈簧,咔噠聲細密急促。
李蕊從休息室回來,站在門邊沒往裡走。
陸書記等阿強的呼吸平復幾分,才緩緩開口:
“黃博威背後一定有人在市裡接應,級別不低。
這個人能提前知悉專案組動向,能接觸出境審批系統,能在北極星號被盯上後第一時間通知方培誠跑路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但他沒料到陸瑾瑄還活著。”
幾前年陸瑾瑄查過他貪汙的流水,他這次是派人引陸瑾瑄進他們的圈套,讓她無聲無息的死亡
秦江從窗前轉身。窗玻璃映出室內七個人的輪廓,以及更遠處尚未亮透的天際線。
“今天凌晨四點,我接了一個電話。”
所有人靜下來。
“號碼加密,歸屬地顯示境外。
接通後對方沒報姓名,只說了一句話:‘市政府大樓四層,有三個人去年八月在方培誠辦公室待過四十分鐘以上,查其中誰那周申請過更換工作手機。’”
老陳霍然起身。
“四層是分管科教文衛的副市長助理、秘書處和綜合二科。周子軒當年就是從綜合二科借調到經偵支隊的——”
他說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陸書記的茶杯懸在半空。
阿強猛地轉向沈翊:“去年八月的通訊記錄、門禁記錄、辦公用品申領記錄,能不能調?”
“能調。”沈翊指尖已開始操作,“但需要局長授權。”
陸書記放下茶杯:“我籤。”
凌晨五點四十分,技術科調出第一批資料。
沈翊把三份履歷投影到幕布上時,會議室只剩鍵盤聲與呼吸聲。
第一人,副市長專職秘書,在黃博威手下工作六年,去年八月辭職,現定居新加坡。
第二人,綜合二科主任科員,去年九月調任市衛健委規劃資訊處副處長。
第三人,綜合二科科員,去年八月申請更換工作手機,理由為“裝置故障”。
沈翊調出第三人的申領記錄,簽字欄字跡工整:周子軒。
幕布前的空氣凝固了。
小張的筆掉在地上。小李彈簧卡住,再沒響過。李蕊抬手捂住嘴,指縫漏出一聲極輕的嗚咽。
阿強盯著那個簽名,像盯著一枚三年前埋下的延時炸彈。
“……他去年八月還在市裡。”老陳聲音乾裂,“可他2019年就失蹤了。這中間兩年,他在哪。”
秦江沒有回答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,電話裡的半句話。
——“青嵐的水比想象中深,我在……”
在甚麼。
在查。在跟。在接近源頭。還是已經被淹沒。
陸書記摘下眼鏡,緩慢擦拭。
“如果去年八月周子軒還能以科員身份進出方培誠辦公室、正常申領辦公裝置,”他聲音很輕,“那他的失蹤就不是被害,是潛伏。”
他看向秦江。
“他潛伏了三年。為甚麼現在才放出這條線索。”
秦江與他對視,沒有迴避。
“因為條條線索指向的人,”秦江說,“他三年前沒找到足夠證據,現在找到了。”
沈翊的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。
周子軒綜合二科還有另一條裝置申領記錄。”
他調出掃描件,“碎紙機,型號同一批次,申領人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小李湊近螢幕,念出那個名字:
“劉娜!”
劉娜站在門邊,一動不動。
李蕊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阿強的槍套搭在椅背,他手落上去,又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老陳沒動,只是看著劉娜行動和臉色與平常感覺不一樣,但猶豫了一會,但還不能斷定。
陸書記沒有回頭。他只是慢慢把眼鏡重新戴上。
“劉娜?”
他聲音如常,“去年八月,你申請碎紙機做甚麼。”
劉哪垂著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天光徹底亮透,久到走廊那頭隱約傳來又一批報案家長的腳步聲。
劉娜“因為有些東西,”她說,“不能落在別人手裡。”
她抬起臉
秦江:“名單上是誰。”
劉娜沒有直接回答。
她看向幕布上週子軒的簽名,嘴角動了動,像要笑,卻只牽出一線細紋。
這時”阿強,沈翊,老陳,小張,小李,他們幾個眼睛同時又瞥了李蕊一眼。
這時李蕊笑著說著頓住,呼吸顫了一下。你幾個不會也懷疑我吧!”
這時李蕊很堅定的微笑道:“‘這輩子要對得起這身衣服。更要對得起青嵐市的老百姓
如果要是哪天我走丟了,不用找我。你們替我走完。’”
這時阿強,老陳,沈翊,趕緊打圓場說道:李蕊,劉娜你倆個女孩子別放在心上,我們幾人爺們,也是懷疑物件,這是正常不過的。
小張,小李,也湊過來笑著,說的對,算我倆一份,我們也是懷疑物件。
“陸書記和秦江沒說話。”
窗外,青嵐市徹底醒來。早高峰車流匯成綿延長河,醫院門診亮起第一塊叫號屏,工地塔吊緩緩轉動。
而有些人在水底走了三年,終於等來浮上呼吸的這一天。
老陳從口袋摸出那隻舊打火機,摩挲三秒,輕輕放在桌上。
他說,“碎紙機裡碎掉的,是你自己備份的名單副本,還是原件?”
劉娜看著他。
阿強終於問出那個壓在所有人喉頭的問題:
“碎掉之前,你記住了多少?”
劉娜把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朝上。
備忘錄裡置頂一條,時間戳年5月6日。
九個人名。
四個已被紀委帶走。
兩個在位。
三個,她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見過。
陸書記拿起手機,看了很久。
窗外太陽終於越過城市天際線,光從百葉窗縫隙切進來,把會議室切成明暗交錯的條格。
她把手機遞還給李蕊。
“放長線。”他說,“魚會露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