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國慶的徹底坦白,在市局內部引發了截然不同的震動。
技術科裡燈火徹夜未明,而某些辦公室的燈,也在這個清晨亮得異常早。
案情分析會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劉副局長坐在長桌一端,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幾個菸頭。
他彈了彈菸灰,目光掃過秦江,落在沈翊面前那厚厚一沓材料上。
“秦江,”劉副局長開口,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語調。”
“趙明遠、張國慶相繼落網,你們雷霆行動,戰果斐然,這是要給全域性做榜樣的。
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“我聽到一些風聲,說你們的偵查觸角,已經伸到了一些……
嗯,與當前案件直接關聯度不高的領域,甚至牽涉到一些在省裡都有影響力的企業和個人。
辦案嘛!”還是要聚焦主責主業,把握好‘度’。”
秦江”尚未回應,阿強先忍不住了,他嗓門洪亮,帶著熬夜後的沙啞:“劉局,這‘度’怎麼把握?”
張國慶”白紙黑字加親口供認,他篡改證據、破壞現場,是受了趙明遠指使。
而趙明遠的資金鍊、關係網,清清楚楚指向更高層。”
難道查到這裡,就因為對方‘有影響力’,咱們就裝看不見,那這案子辦個甚麼勁兒,不如當初就別動趙明遠。”
“阿強!”
老陳”低喝一聲,示意他注意場合,但自己眉頭也緊鎖著,“劉局,阿強話糙理不糙。
現在不是我們要擴大範圍,是證據鏈自己延伸過去了。
剎車師傅、資金流向、加密通訊……這些都是客觀存在。
如果我們現在收手,才是對法律、對身上的警服不負責。”
劉副局長臉色沉了沉,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翊:“沈翊,你是搞技術的,最講證據和邏輯。
你說說,那些所謂的‘指向’,有多少是確鑿無疑的。
有多少是推測聯想?辦這種大案,最忌先入為主,搞有罪推定。”
沈翊”抬起眼,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如冰:“劉局?”
我們所有的偵查步驟都有資料支撐和邏輯閉環。
張國慶供出的汽修廠師傅,其子賬戶在張國慶交代後三小時內收到異常海外匯款,這是事實。
趙明遠與特定加密號碼的通話記錄,基站訊號多次出現在敏感區域,結合其通話內容涉及案件核心,這並非推測。
至於資金流向追蹤,”他輕輕推了推面前的材料,“小張和小李已經完成了七層關聯穿透。
最終指向的實體,其利益相關方與王副省長親屬存在無可辯駁的法律和商業關聯。
這些,都不是‘聯想’,而是需要依法進一步核查的‘重大嫌疑線索’。”
小張適時在膝上型電腦上敲了幾下,將一部分非核心但足夠說明問題的圖表,透過投影儀展示在會議室牆上。
清晰的時間線、資金流轉圖、通訊熱力圖,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。
劉副局長盯著圖表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,節奏有些快。
他帶來的秘書在一旁低頭記錄,額角隱約見汗。
“就算有嫌疑。”
劉副局”心裡有鬼,他長加重了語氣說道:”秦江你和你的隊員,能不能不要那麼倉促,,“那也該講究方式方法。”
循序漸進!你們這樣搞,打草驚蛇不說,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……”
最後查無實據,或者對方只是某些環節不規範,你們怎麼收場?”
對我們市局的生意會造成多大影響?省裡領導會怎麼看我們?”
“劉局?”
秦江”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您說的影響和看法,我們都考慮過。
但比起這些,我認為更應該考慮的,是十二年前一名老警察不明不白犧牲的真相。
是法律尊嚴是否得到維護,是這身警服代表的正義是否得以伸張。
至於方式,我們已經按照最嚴格的程式,將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和初步證據,透過保密渠道向省廳紀檢和有關部門做了正式彙報。
下一步如何行動,我們將堅決服從上級指示。
但在這之前,對已明確涉案的人和線索,我們的偵查工作不會停止,這是職責所在。”
“你……”劉副局長被秦江這番話頂得一時語塞,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他沒想到秦江如此強硬,更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,已經向上彙報,這等於是在程式上堵住了他試圖“踩剎車”的可能。
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,只有機器運轉的輕微嗡鳴。
忽然,小李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他迅速看了一眼,臉色微變,立刻低聲對秦江道……?!”
“秦局?剛收到訊息,張國慶交代的那個汽修廠老師傅,十分鐘前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後,突然離開家,方向不明。
我們外圍監控的兄弟正在跟上,但對方很警覺。”
秦江眼神一凜,瞬間起身:“劉局,情況緊急,疑似涉案關鍵人員有異動,可能存在串供或逃匿風險。
我們必須立即採取行動!”
他不再看劉副局長的臉色,直接下令:“阿強、老陳,帶隊出發,務必安全控制住目標。
沈翊,協調技偵全力支援追蹤。”
“小張小李”盯死相關所有資料通道,防止資訊洩露和破壞。”
“是!”眾人轟然應命,迅速收拾東西離開會議室,動作乾淨利落,帶著一股不容阻攔的氣勢。
劉副局長僵坐在原位,看著瞬間空了大半的會議室,臉色變幻不定。
他帶來的秘書小心翼翼地靠近:“劉局,這……”
劉副局長揮了揮手,示意他閉嘴,獨自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良久,才意味不明地低聲吐出一句:“山雨欲來啊……”
他知道,秦江這把刀,已經出鞘太深,斬斷了太多幕後牽拉的絲線,此刻想讓他收回,已絕無可能。
真正的風暴,已不再是市局會議室裡的幾句機鋒,而是即將在更廣闊天地間展開的、硬碰硬的較量。
而他從這一刻起,必須重新權衡自己的立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