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北郊莊園,二十輛警車的紅藍警燈劃破黑暗。
特警破門時撞碎的木屑還在空中飛揚,王振江卻已整理好絲綢睡衣的領口。
“秦隊長,我算著你們該到了。”
他端起青瓷茶杯,氤氳熱氣後的眼神平靜得駭人,“只是沒想到,是我最疼愛的女人當了鑰匙。”
劉美玲癱軟在兩名女警臂彎裡,眼中最後的光在看到床頭那本嬰兒畫冊時徹底熄滅——封面上用金粉寫著“給我未來的孫子”。
“王浩呢?!”她嘶啞的喉嚨擠出這三個字。
王振江輕笑出聲,茶杯與托盤碰出清脆聲響:“浩兒?
那個不成器的東西,也配當我兒子?他在ICU躺了三天,想的還是怎麼從公司賬上多騙點錢去澳門。”
阿強一把將他從太師椅上拽下,手銬扣出金屬的咆哮。
十二年前張建國一家六口。
十年前你前夫趙建國年那十二個拆遷隊員。
”秦江每說一句,就將一疊照片甩在王振江面前,“還有你親兒子,百草枯的滋味好受嗎?”
照片在地毯上散開,最上面是六歲張小雨的粉色髮卡特寫。
指揮車裡,沈翊的耳機傳來刺耳的電流聲。他迅速切斷了審訊室的音訊外放。
“姓王的在拖延時間。”沈翊對老陳低聲道,“醫院那邊必須再查,王浩的監護儀斷電太蹊蹺。”
老陳盯著監控屏上王振江近乎享受的表情,突然抓起對講機:“搜查隊,重點查臥室暗室和書房保險櫃。
找醫療記錄、銀行流水,特別是與衛生系統人員的資金往來。”
莊園外,技術員小張突然喊起來:“沈專家?王振江手機最後的基站定位...不止通往醫院?”
地圖上,一條紅線從莊園延伸,分叉向三個方向。
市人民醫院、衛生局家屬院,以及——檢察院宿舍。
“他要拉墊背的。”
沈翊猛然起身,“快聯絡紀委,王振江在鋪最後的網。”
審訊室內,秦江已經揪住了王振江的衣領:“你在檢察院安排了誰?”
“安排?”
王振江被勒得臉色發紫,卻仍在笑,“秦江,你太小看人了。
“我需要安排嗎?”
利益就像蜘蛛網,碰一根絲,整張網都會抖。”
他忽然壓低聲音:“你猜,當年批准北郊土地轉讓的那位領導,現在坐到甚麼位置了?”
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沈翊推門而入,手裡舉著剛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。
“2018年至今,你透過海外賬戶向‘明德醫療基金會’轉賬八次,共計兩千四百萬。”
沈翊將紙頁拍在桌上,“基金會理事長,是現任衛生局副局長李建明的妻子。”
王振江的笑意終於僵了一瞬。
“而李建明。”沈翊俯身,幾乎與他鼻尖相對,“上週剛簽署了市人民醫院ICU裝置採購的批覆檔案。
巧合的是,王浩的病床,用的正是那批新到的呼吸機。”
”審訊室,劉美玲的抽泣聲顯得格外刺耳。
她突然掙扎著站起來,眼神空洞地望向王振江:“浩兒最後一次回家吃飯,給你帶了榮記的核桃酥...你說太甜,當著他的面扔進了垃圾桶。”
王振江別過臉。
“那天晚上,浩兒在車庫哭了半小時。”
劉美玲的聲音輕得像飄,“我下去找他,他說‘媽,我怎麼才能讓爸喜歡我’。”
她一步步走向王振江,警察沒有阻攔。
“我告訴他,你爸就是這樣的人,對誰都一樣。”
劉美玲停在王振江面前,“但現在我知道了,你不是對誰都一樣——你只是對所有人都無情。”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老式諾基亞,正是王振江用來發“保孫子”的那部。
“技術科復原了刪除記錄。”
劉美玲按下播放鍵,揚聲器裡傳出王振江冰冷的聲音。
“浩兒必須處理掉。”
他知道得太多,心又軟,遲早是禍害。
等孩子出生,送劉美玲去陪他。”
錄音結束,劉美玲將手機砸在王振江臉上。
金屬外殼在他眉骨劃出血痕。
“我的佛龕裡不止有趙建國的指骨。”
劉美玲轉向秦江,語氣平靜得可怕,“還有一本賬,記著十二年來所有收過錢的人。
從街道辦到市裡,一共三十七個名字。埋在佛龕地下三尺,用防水袋裝著。”
王振江終於暴起,卻被特警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嘶吼著,唾沫混著血絲噴出:“賤人!你以為交出賬本就能活。
他們不會讓這些東西見光的!那些名字裡——”
槍聲打斷了咆哮。
不是真槍,是麻醉針。沈翊放下發射器,看著王振江逐漸癱軟的身體。
“他說的對,賬本里的名字未必都能見光。”
秦江點燃一支菸,煙霧繚繞中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,“但至少,張建國一家、趙建國、那十二個工人,還有王浩——他們的冤魂,今晚能閉上眼了。”
晨光刺破雲層時,搜查隊在佛龕下挖出了鐵盒。
老陳戴著手套翻開賬本,第一頁就讓他倒抽冷氣——那是一個如今經常在本地新聞裡出現的名字。
“通知紀委吧。”
沈翊合上賬本,“這場風暴,才剛剛開始。”
莊園外,劉美玲被押上警車前,最後回望了一眼主臥視窗。
窗簾在晨風中微動,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消散。
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第一次見到王振江時,他在工地指揮若定的背影。
那時她以為找到了依靠,卻不知自己踏上的是通往深淵的路。
警車駛離時,北郊的天空徹底亮了。
但江城官場的黑夜,也許還要持續很久。
秦江站在莊園門口,對沈翊說:“有些債,活著還不上,死了也要還’。”
他彈掉菸蒂:“現在,討債的時候到了。”
遠處,城市正在醒來。
新的白天照常降臨,彷彿昨夜的血淚、陰謀與死亡,不過是又一場夢。
但有些人知道,這場夢魘,需要很久才能醒來。
而另一些人,將永遠沉睡在混凝土裡、化糞池中,或是監護儀那根筆直的紅線盡頭。
正義有時遲到,但王振江忘了——遲到的正義,往往帶著利息。
而那些利息,要用餘生,甚至子孫的餘生來償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