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醫實驗室裡，日光燈白得瘮人，七具骸骨在工作臺上整齊排列，像一組沉默的密碼。
沈翊”套上雙層手套，口罩上方的眼睛銳利如手術刀。
小張架設三維掃描器時忍不住抖了抖。
“沈法醫，這氣氛……太平間至少還有鮮花，這兒只有骨頭和福爾馬林味兒。”
“太平間的死者有名有姓，”沈翊用軟毛刷輕拂第七具顱骨上的泥土，“這些是無名氏。
在地下躺了這麼多年，等的就是有人替他們開口。”
刷子過處，左顳部露出一處凹陷性骨折。
沈翊”舉起放大鏡：“鈍器擊打，兇器可能是錘子或磚塊。
傷口邊緣有生活反應——捱揍的時候還喘著氣呢。”
阿強”推門進來，臉色比骸骨還難看：“走訪有發現。
工地東邊兩條街，有個老理髮店，吳師傅七十三歲了，在這片住了五十年。
他說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2008年拆遷時，六戶‘釘子戶’一夜之間全消失了，連傢俱都沒搬。”
“六戶？”
秦江”從門口走進來，“咱們挖出七具，多出來那具要麼是後來加埋的，要麼……”
“要麼有一戶沒被滅門。”
老陳”抱著一摞泛黃檔案跟進來，“剛從檔案局回來。
這是當年南郊村拆遷戶的原始登記表。
看這六戶——”他翻到標紅頁，“張建國、李紅梅、王志軍、趙秀蘭、周大勇、孫麗。
2008年3月登記，6月拆遷完成，但搬遷去向欄是空的。”
小李”湊過來：“沒寫搬哪兒？這不違規嗎？”
“何止違規。”
老陳”指著經辦人簽名欄，“負責拆遷的叫馬向前，是‘永勝拆遷’的專案經理。
而‘永勝拆遷’的老闆——”他故意停了兩秒，“是王振海的三弟，王振江。”
會議室瞬間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的電流聲。
“王振海？”阿強瞪眼，“剛判無期那個，趙志剛的舅舅。”
“親兄弟。”
老陳點頭，“王振江的公司在2008到2012年承包了七個拆遷專案，三個出過糾紛。
2013年公司突然登出，他人跑到國外，再沒回來。”
秦江”盯著那六個名字：“這六戶甚麼背景？”
“死硬釘子戶。”
老陳”又抽出一份材料，“當年補償標準一平米三千，他們要六千，否則不搬。
拆遷期限是5月底，6月1日工程隊進場。
5月28日，六戶還聯合去市政府上訪。
5月30日晚上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有人看見三輛麵包車開進村。”
小李”已經調出電子地圖。
“秦隊，南郊村就是現在這個工地。拆遷後荒了兩年年才建安置房。
如果2008年埋屍年挖地基時該發現了。”
“除非埋屍的人知道哪兒不挖地基，”秦江眼神一冷，“或者，埋屍的就是施工方。”
阿強”一拳捶在牆上：“王振江！我這就申請搜查令！”
“他老家三年前就賣了。”老陳潑冷水，“不過我發現，
王振江”出國前把三套房產都過戶給了一個叫劉美玲的女人。
她”是王振海已故妻子的妹妹。”
沈翊用鑷子從第三具屍骨的肋骨間夾出一片鏽蝕金屬：“秦隊，看看這個。”
碎片只有指甲蓋大，邊緣鋒利。
“刀尖碎片，”沈翊放入證物袋，“刺入時撞到骨頭崩斷了。
找到兇器對得上斷口，就是鐵證。”
阿強”盯著碎片：“這得多大勁，刀尖都捅斷了？”
“不是勁大，是手生。”
沈翊淡淡道，“兇手可能不是老手，殺人時手抖。
或者被害人掙扎太猛，把刀別斷了。”
他走向第五具屍骨——女性骨盆。
手電光照向恥骨：“生育過，至少一胎。
年齡……三十五到四十之間。”
小張在電腦上比對：“失蹤人口裡，李紅梅三十八歲，有個十二歲女兒。
趙秀蘭三十六歲，兒子十歲。
孫麗四十歲，無子女。
這具可能是李紅梅或趙秀蘭。”
“孩子呢？”
小李突然問，“六戶人家，登記表顯示有九個未成年子女。”
沉默像冰水灌進房間。
沈翊的手停在半空：“坑裡只有七具成人骸骨。沒有兒童骨骼。”
“會不會埋別處了？”
阿強問完就自己搖頭——兇手若連大人都殺，怎麼可能放過孩子？
秦江”抓起外套：“老陳，調當年所有兒童戶籍學籍記錄。
阿強，查2008年6月後全市福利院、救助站接收的南郊村兒童。
小李，聯絡教育局查這九個孩子2008年秋季的入學情況。
“如果活著，總得上學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小李沒說下去。
“先查活的。”
秦江”在門口轉身，“活要見人，死……也要見全屍。”
深夜十一點，會議室白板上畫滿關係網。
小孫突然喊：“秦隊！恢復了一段監控！”
模糊畫面上，三輛麵包車在2008年5月30日駛入村道。
十幾個黑影下車，分六組散開。
第一戶亮燈又滅。
黑影們匆匆返回，拖拽重物。
車駛離。
“還有，”小張調出另一段，“車牌是‘永勝拆遷’的。
GPS顯示，5月31日凌晨一點，這三輛車去了城西攪拌站。”
“攪拌站？”老陳皺眉。
沈翊”輕聲說：“如果屍體被扔進攪拌機，混進水泥澆進地基……”
秦江”已經起身：“老陳、阿強，去攪拌站。
沈翊、小孫，跟我去工地基坑，往下挖！”
“現在？”小李看錶，“凌晨了。”
“他們等了十二年，”秦江拉開門，“不在乎多等幾小時，但我在乎。”
車隊再入夜色。城市沉睡，有些人卻必須醒著。
而在之下，真相正一寸寸掙脫黑暗。就像這些骸骨，無論埋得多深，終會重見天日。
因為總有人記得，總有人追問，總有人不肯讓罪惡永遠沉默。
這就是刑警的宿命——為無聲者發聲，為沉冤者雪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