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溪村村委會是一棟貼著閃亮瓷磚的三層小樓,樓頂立著“聽黨指揮,為民服務”八個鎏金大字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“與周邊低矮的民房相比,這棟建築活脫脫像是灰雞群裡冒出的金鳳凰。
秦江和阿強剛踏進大院,就被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保安攔住了:“找誰呢?
登記登記!”
“阿強掏出證件晃了晃:“縣公安局的,找村長了解點情況。”
黃毛保安頓時換了副面孔,腰彎得跟蝦米似的:“哎喲警官您早說啊!
“村長正在開會,我這就通報一聲。
他小跑著進了主樓,屁股後頭掛著的鑰匙串叮噹作響。”
“秦江”環顧四周,發現院裡停著一輛嶄新的寶馬X5,車牌號是連號的“888”。
他不動聲色地拍了張照片,低聲對阿強說:“看來這‘為民服務’服務得挺不錯。”
“阿強嗤笑:“可不是嘛,我都想辭了工作來當村官了。”
不一會兒,一個矮胖中年男人急匆匆從小樓裡跑出來。
西裝革履,頭髮抹得油光鋥亮,遠遠就伸出雙手:“哎呀呀,秦隊長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!
“我是柳溪村村長李富貴。”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,既顯熱情又不失威嚴。
秦江注意到李富貴的金錶和他微微凸起的肚子——那是長期酒桌應酬的典型產物。
“李村長,我們就是來了解下徵地補償的情況,沒甚麼大事。”秦江語氣平和。
李富貴眼珠轉了轉,立刻堆起笑容:“應該的應該的!
“咱們去辦公室談,這兒風大。說著引二人往樓裡走,同時偷偷給黃毛保安使了個眼色。
村長辦公室在二樓,裝修之豪華令人咋舌。
紅木辦公桌大得能當床睡,牆上掛著一幅“清正廉潔”的書法作品,落款居然是某知名書法家。
最顯眼的是牆角擺著的鍍金·招財貓,不停地搖著手臂。
“二位請坐請坐!”李富貴招呼著,從抽屜裡拿出兩包中華煙,“嚐嚐這個,朋友送的,我不抽菸,就備著招待客人。”
“阿強”接過煙,在手裡轉了一圈:“李村長;這煙市面上得七十多一包吧?
“您這招待標準夠高的。”
李富貴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隨即笑道:“都是人情往來,沒辦法嘛。
“咱們村工作做得好,上面重視,有時候領導來視察,總不能拿差煙招待不是?”
談話間,一個衣著時髦的年輕女子端著茶具進來,手腕上的金鐲子叮咚作響。李富貴介紹道:“這是我內人,王美鳳。”
王美鳳嬌滴滴地說:“二位警官嚐嚐這茶,正宗的西湖龍井,一斤要三千多呢。
”她倒茶時,身上的香水味燻得阿強差點打噴嚏。
“秦江抿了口茶,直入主題:“李村長,我們聽說村裡有些老人對徵地補償有意見,特別是糧食補貼發放好像不太及時?”
李富貴立刻苦著臉:“秦隊長您不知道,基層工作難做啊!
有些老人家不理解政策,總覺得村裡虧待他們。
其實我們都是按規矩辦事,糧食補貼都是按時發放的,就是有些老人不識字,不會取錢,只好由村委會代管。”
阿強挑眉:“代管?包括把補貼本扣在村委會?”
“那是為他們好!
”李富貴說得唾沫橫飛,“去年有個老漢把補貼本弄丟了,補辦手續麻煩得很。
“我們統一保管,每月按時發錢,省了多少事!”
正說著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狗吠。李富貴臉色微變,急忙解釋:“是我家那條哈士奇,傻乎乎的,就愛瞎叫喚。”
秦江卻注意到吠聲來自走廊盡頭一扇鎖著的門,聽起來不像狗叫,倒像是......豬叫聲?
談話進行了半小時,李富貴巧舌如簧,把所有的質疑都化解為“村民不理解”、“工作難做”、“完全符合規定”。
臨走時,他硬塞給兩人各一盒茶葉:“一點心意,不值幾個錢。”
回到車上,阿強終於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:“媽的,那村長老婆身上的香水能燻死一頭牛!”
秦江看著那盒“不值幾個錢”的茶葉,嘴角扯出一絲冷笑:“西湖龍井明前特級,市場價至少三千一斤。一個村長的工資是多少來著?”
“還有那輛寶馬X5和辦公室裝修,”阿強補充道,“我算了下,夠給全村老人發十年補貼了。”
最讓秦江在意的是臨走時的一個細節——他藉口上廁所,發現衛生間裡的馬桶居然是鍍金的,上面還刻著“富貴專用”字樣。
當他假裝驚訝地問“這馬桶很貴吧”,李富貴得意地說:“不值錢,朋友送的,說是啥智慧抗菌材質。”
就在他們發動汽車準備離開時,阿強突然噗嗤笑出聲:”
“秦?”
您注意到村長辦公室那幅‘清正廉潔’的書法沒有?”
“怎麼了?”
“掛歪了,”阿強咧嘴一笑,“特別歪,我差點沒忍住上去給它扶正了。”
秦江搖搖頭,臉上終於露出今天第一絲真正的笑意:“不是掛歪了,是牆歪了。”
“牆歪了?”
“嗯,”秦江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村委會小樓,“地基不正,樓蓋得再漂亮也是歪的。”
車駛出村口時,他們又看見了那個黃毛保安。
這次他正蹲在路邊逗一條土狗,手裡拿著火腿腸,自己吃一口給狗喂一口。
阿強搖頭感嘆:“這村裡連狗的伙食都比老人好。”
秦江沒說話,只是默默將行車記錄儀裡的影片資料備份。他想起局長曾經說過的話——“查案子就像剝洋蔥,不但辣眼睛,還越剝越讓人想哭。”
今天的柳溪村之行,無疑印證了這句話。
只是他們剝開的這顆洋蔥,外面裹著金箔,裡面卻已經爛透沈翊抓緊查銀行流水。
阿強猛地一拍方向盤:“說不定是‘全自動反腐專用馬桶’,投幣就能提供廉政證明!”
兩人終於忍不住同時大笑起來,笑聲在車內迴盪,沖淡了壓抑的氣氛。
有時候,幽默不是對現實的逃避,而是繼續前進的燃料。
“尤其是在面對一個用金馬桶的村長時,你除了笑,還能做甚麼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