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露的來訪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,雖激起了漣漪,但水面下更深、更頑固的淤泥卻紋絲不動。
“秦江深知,僅憑露露這條線,以及她背後若隱若現的陳局長。
還不足以撬動盤踞在云溪縣多年的利益網路。
真正的突破口,在那些沉默的村莊裡,在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身上。了
第二天一早,秦江換上了一件半舊的夾克,腳蹬一雙沾著塵土的膠鞋,帶著同樣便裝打扮的阿強,再次驅車駛離了縣公安局。
他們沒有通知任何鄉鎮幹部,目標直指此次徵地矛盾最尖銳的幾個村。
“弋車窗外的景色從縣城的喧囂逐漸過渡到田野的蕭索。
雖是初春,田地裡的作物卻顯得有些稀疏,一些土地明顯荒蕪,與遠處開發區嶄新的廠房形成了刺眼的對比。
他們去的第一個村子,就是大牛所在的柳溪村。
秦江沒有直接去找大牛,而是和阿強像普通路過的人一樣,在村裡的小賣部門口停下,買包煙,和店主閒聊。
提到徵地補償,店主原本還算熱情的臉立刻耷拉下來,眼神躲閃,只是含糊地說:”
“都過去的事了,有啥好說的。”遞給秦江找零時,手都有些抖。
又在村裡轉了一圈,遇到幾個在牆角曬太陽的老人。
阿強湊過去遞上煙,剛提起“開發區”、“補償款”幾個字,老人們就像受了驚的鳥,連連擺手,有的甚至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要走開。
只有一個牙齒快掉光的老大爺,在確認左右無人後,才壓低聲音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悲憤:“說?
“跟誰說去?說了有啥用?
“兒子想在開發區找個活幹,就因我多問了一句補償款的事,到現在都沒讓進廠……惹不起,惹不起啊……”
這種壓抑的沉默,比大聲的控訴更讓人窒息,秦江和阿強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。
當他們驅車前往下一個村子的路上,經過一片堆滿建築垃圾和生活廢品的荒地時,看到了更令人心酸的一幕:”
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正佝僂著腰,在垃圾堆裡翻撿著塑膠瓶和紙板。初春的寒風吹打著他們單薄的衣衫。
秦江讓阿強把車停在遠處,兩人步行過去。走近了,更能感受到那種為生存掙扎的艱難。
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老漢,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破三輪車,車上堆著些廢品,卻不多。他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,眼神麻木。
“大爺,這麼冷的天,還出來撿啊?
”秦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。
老漢抬眼看了看他們,嘆了口氣:“沒辦法啊,總要活命。地沒了,補償款那點錢,早花光了。”
“村裡不是有糧食補貼嗎?”阿強忍不住問。
“補貼?
”老漢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到極致的笑,“那本本都在村長手裡攥著呢,啥時候發,發多少,都是他說了算。
“能到你手裡的,有幾個子兒?”
就在這時,旁邊一個稍微年輕點的拾荒者湊過來,小聲對秦江說:“
“你說老張頭啊?他更慘!
老婆子中風躺床上,兒子離婚跑了,留下個半大小子要讀書。
前陣子老張頭去村長家,想把自己那糧食補貼款的本子要回來,給孫子買學習資料。結果呢?
錢沒要到,本子也沒拿回來,還讓村長他兒子帶人把腿給打斷了!”
“甚麼?”阿強瞳孔一縮,拳頭瞬間握緊,“腿打斷了?”
“是啊,住進醫院了。”
還是我們這些老鄰居,看著實在可憐,你家五十,我家一百,湊了點錢給他交的醫療費。
“上告?往哪兒告?
“鎮裡縣裡,誰管你這點破事,官官相護啊!
”那拾荒者說完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趕緊推著自己的小車走開了。
老張頭,也就是張老漢,低著頭,用滿是老繭的手抹了把臉,推著三輪車,一言不發地、一瘸一拐地慢慢挪遠了。
那條被打斷過的腿,走路時明顯使不上勁,背影蕭索得如同風中枯草。
秦江站在原地,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,血液卻像燒開了一樣在血管裡奔湧。
他辦過不少案子,見過黑暗,但每一次直面這種最直接、最殘酷的底層欺凌,都讓他感到無比的憤怒和無力。
“阿強”更是氣得額頭青筋暴起,猛地一腳踹在旁邊一個廢棄的輪胎上,發出“嘭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媽的!畜生!
簡直是無法無天!”
他低吼道,眼睛因為憤怒而佈滿了血絲。
秦江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拿出手機,對著張老漢蹣跚遠去的背影。
以及這片如同瘡疤般的垃圾場和拾荒老人,拍了幾張照片。
“他知道,這些影像,比任何言辭都更有力量。
回到車上,氣氛壓抑得可怕。阿強猛地一砸方向盤,汽車喇叭發出刺耳的長鳴。
“秦隊!這他媽還等甚麼?
“直接去把那個狗屁村長抓起來!”
“抓?以甚麼名義?
”秦江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,“張老漢自己去告了嗎?
有驗傷報告嗎?
誰作證是村長兒子打的?
我們現在去,村長只會說張老漢是自己摔的,村民誰敢出來作證?”
“阿強”張了張嘴,卻無法反駁,只能痛苦地抱住頭。
他知道秦江說的是事實,正是這種“告不贏”的現實,才讓那些村霸鄉紳如此肆無忌憚。
秦江撥通了沈翊的電話,語氣森冷:“
“沈翊,重點查柳溪村以及周邊幾個村的村長及其直系親屬的銀行流水、房產、車輛資訊。
“還有”他們是否在開發區相關企業持有股份或擔任職務。
“特別是柳溪村的村長。”
接著,他又打給小張:“小張,你那邊除了查露露的房產,再加一項;
秘密接觸一下縣醫院,查一個大概半個月前因腿部骨折入院的、叫張福生(張老漢)的老人病歷。
想辦法拿到他的傷情鑑定報告,注意方式,不要打草驚蛇。”
安排好這些,秦江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、依舊沉默的田野,對阿強說:“走,我們去會會那個柳溪村的村長。”
他不是要去抓人,而是要去親眼看一看,這個能將村民糧食補貼本攥在手裡、敢打斷討要說法的老人腿的“村官”,究竟是何等人物。
這股邪火,不僅燒灼著阿強和即將知道訊息的沈翊、小張,也在他胸中積鬱成了必須摧毀這一切黑暗的堅定決心云溪縣的天,必須得亮一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