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江繫好最後一顆紐扣,領帶已經皺得沒法再戴。他走向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時停頓了一下。
“就這樣走了?”
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中央空調的嗡鳴蓋過,卻像一根細針扎進秦江的耳膜。
秦江沒有回頭。他的襯衫領口還殘留著宋嘉怡的唇印,領帶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在地。手機在褲袋裡又一次震動起來。
“批文的事,明天辦公室談。”
秦江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。他拉開房門,走廊的感應燈應聲而亮,刺眼的白光讓他眯起眼睛。
宋嘉怡突然笑出聲來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。
“秦書記。”
她停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,香水味混合著酒精的氣息撲面而來,“你知道我最欣賞你甚麼嗎?”
秦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就是這種...”
宋嘉怡的指尖劃過他的喉結,“明明想要得要命,卻偏要裝出正人君子的樣子。”她的指甲上還殘留著裸色的指甲油,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
電梯“叮”的一聲到達。秦江幾乎是逃進電梯,直到金屬門完全閉合,他才長舒一口氣,後背抵在冰涼的轎廂壁上。電梯下行的失重感讓他想起剛才宋嘉怡跨坐在他腿上時的溫度。
地下車庫空曠寂靜,秦江的皮鞋聲在混凝土結構中迴盪。他摸出車鑰匙,卻發現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車子駛出雲棲苑時,保安亭裡的值班人員投來探究的目光。秦江踩下油門,黑色公務車像離弦的箭般衝入夜色。
手機再次震動,這次是周有雷。
【老秦,出事了。牟雲港的人今晚去了永安地塊,和施工隊起了衝突。阮助理已經趕過去了。】
秦江猛地打轉方向盤,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他撥通阮青檸的電話,鈴聲響了五下才被接起。
“秦書記?”阮青檸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風聲和嘈雜背景音。
“你在永安工地?”秦江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尖銳,“怎麼回事?”
“臨時施工許可出了點問題...”
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爭執聲,阮青檸似乎用手捂住了話筒,片刻後她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,“牟總的人說我們的批文有問題,要停工檢查。”
秦江的指節在方向盤上泛白。
“我二十分鐘到。你先別和他們硬碰硬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秦江踩下油門。後視鏡裡,雲棲苑的輪廓已經消失在夜色中。
永安工地的探照燈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。
秦江的車還沒停穩,就看見阮青檸纖細的身影站在一群工人前面,正和一個西裝男子交涉。
“秦書記來了!”
不知誰喊了一聲,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阮青檸轉過身,眼鏡片後的眼睛在看到秦江的瞬間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她的目光在他凌亂的領口停留了一秒,隨即若無其事地遞上一份檔案。
“這是牟書記派來的法務代表。”
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刻意,“他們質疑我們臨時施工許可的合法性。”
秦江接過檔案,檔案上蓋著牟雲港公司的公章,措辭強硬地要求立即停工。
“秦書記,”西裝男子上前一步,“我們接到舉報,說你們偽造環保批文。這事要是鬧到省裡...”
“舉報?”
秦江冷笑一聲,從公文包裡抽出宋嘉怡給他的那份批文,“看清楚,這是省環保廳的正式批文,上面有劉廳長的親筆簽名。”
西裝男子接過檔案仔細檢視,臉色逐漸變得難看。阮青檸悄悄靠近秦江一步,壓低聲音道:
“您身上有酒味。”
這不是指責,而是提醒。秦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,卻聞到阮青檸髮間飄來的淡淡洗髮水香氣——不是宋嘉怡那種昂貴的香水味,而是某種帶著藥草氣息的清新味道。
“這...這不可能...”
西裝男子還在翻看檔案,“我們明明...”
“明明甚麼?”
秦江逼近一步,“牟雲港告訴你們批文是假的?”
西裝男子倉皇退後,差點被地上的鋼筋絆倒。他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,低聲交談幾句後,臉色灰敗地帶著人離開了工地。
工人們爆發出一陣歡呼。阮青檸卻站在原地沒動,她的目光落在秦江西裝內袋露出的精緻盒子一角上。
“宋總送的禮物?”
她輕聲問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
秦江下意識地捂住口袋,那個裝著瑞士軍刀的盒子突然變得滾燙。
“明天七點,辦公室見。”
阮青檸打斷他,轉身走向自己的車。她的背影在探照燈下顯得格外單薄,風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。
秦江站在原地,夜風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香水味。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,是陸瑾瑜發來的訊息:
【省裡會議提前結束。牟雲港的事我聽說了,明天早上市政府見。】
簡潔幹練,一如陸瑾瑜的風格。秦江突然感到一陣疲憊襲來。
回到家,秦江將那個瑞士軍刀的盒子扔進抽屜,卻怎麼也關不上。
裡面已經塞滿了宋嘉怡這些日子送的各種“小禮物”:真皮筆記本、定製袖釦...每一件都精緻得恰到好處,就像她精心設計的一次次“偶遇”。
浴室鏡子裡映出一張疲憊的臉。秦江解開襯衫紐扣,鎖骨處赫然一個淡淡的紅痕——宋嘉怡的“臨別贈禮”。
熱水從花灑噴湧而出,蒸汽很快模糊了鏡面,就像宋嘉怡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語,在他腦海中攪成一團。
擦頭髮時,手機亮起。一條來自宋嘉怡的資訊: 【晚安,秦書記】
文字後跟著一個眨眼的表情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。
秦江站在窗前,二十三樓的高度讓他能俯瞰大半個城區,永固集團大廈的燈光依然亮著,而市政府大樓則沉浸在黑暗中。
床頭櫃上的電子鐘跳轉到凌晨三點十八分,秦江躺下,卻怎麼也睡不著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