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個陷阱題。
阮青檸知道鋼廠老闆剛被起訴。
“我認為...”
她停頓一秒,“我們剛解決了排汙問題,現在最重要的是應該先解決職工宿舍區的水源問題。”
這句話讓吳宇恆猛地抬頭,“鳳棲鎮去年有類似案例,最後是企業出資、政府監督、村民參與的三方共治模式。”
“我同意阮青檸同志任職。”
分管農業的副鎮長突然表態,“但建議加個考察期。”
“三個月太長。”吳宇恆皺眉,“一個月足夠...”
“不用考察期。”
秦江的聲音像塊冰砸進沸水裡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阮青檸。她看見秦江從公文包取出份檔案推給老陳:
“這是阮青檸同志在鳳棲鎮的最後一次民主測評,優秀率92%。”
笑聲中,秦江敲了敲桌子:“現在表決。同意阮青檸同志任招商辦主任的請舉手。”
七隻手舉起來,像一片突然生長的樹林。阮青檸數到第三遍才確認——秦江沒有舉手。
按照規則,黨委書記只有在出現平票時才需要表決。
“透過。”
秦江在會議記錄上籤完字才抬頭,“阮主任,你坐到這裡來。”
他指了指原本屬於招商辦主任的空位,就在吳宇恆右手邊。
摺疊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阮青檸走向會議桌時,聽見秦江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:“好好幹。”
“接下來討論東溝村土地流轉。”
秦江點開投影儀,白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細密的陰影。
“阮主任既然上任了,就著手先處理這個專案,周主任處理好東溝村的信訪。周主任和吳鎮長這個事情接觸的多,多向他倆請教。”
阮青檸接過鐳射筆時,指尖擦過秦江的腕錶。金屬錶帶涼得驚人,就像他此刻公事公辦的表情。
她突然明白了——這場表決根本是走過場,早在她踏進齊坪鎮的那一刻,秦江就已經為她鋪好了所有的路。
投影儀嗡嗡作響,映出東溝村的衛星地圖。
阮青檸站起來講解時,看見自己顫抖的影子與秦江的輪廓在幕布上重疊,像兩個終於同頻的指標。
清晨六點,阮青檸就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。
她拉開窗簾,東邊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,鎮政府大院裡的老槐樹上,幾隻麻雀正嘰嘰喳喳地叫著。
她快速洗漱完畢,換上輕便的運動鞋和深藍色休閒裝,將筆記本、錄音筆和相機裝進揹包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周有雷發來的訊息:
“阮主任,我在大院門口等你,買了豆漿和包子。”
阮青檸嘴角微微上揚。昨天黨委會結束後,秦江把她和周有雷叫到辦公室,詳細交代了東溝村的任務。
周有雷是土生土長的齊坪人,對東溝村的情況瞭如指掌,有他做嚮導,工作會順利很多。
“周主任,早。”
阮青檸小跑著出了大院門,看見周有雷靠在一輛半舊的黑色桑塔納旁,手裡提著塑膠袋。
“趁熱吃。”
周有雷遞過豆漿和包子,“咱們得趕早,東溝村的村民起得早,去晚了可能就下地幹活去了。”
車子駛出鎮中心,沿著蜿蜒的山路向東溝村駛去。阮青檸小口喝著豆漿,望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和連綿的青山。
“周主任,東溝村的信訪問題主要是甚麼情況?”阮青檸問道。
周有雷嘆了口氣,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:
“主要是土地流轉款被剋扣的問題。馬德才被雙規了,但留下的爛攤子還沒完全收拾乾淨。他把部分村民的土地流轉款中飽私囊,賬目做得亂七八糟。”
“有多少戶受影響?”
“初步統計有二十三戶,大多是老人和貧困戶。”
周有雷的聲音低沉下來,“最慘的是老李頭,兒子殘疾,就靠那幾畝地的流轉款過日子,結果馬德才只給了他一半的錢。”
阮青檸握緊了豆漿杯,塑膠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她在鳳棲鎮也處理過類似案件,知道這種剋扣對貧困家庭意味著甚麼。
“秦書記很重視這件事。”
周有雷繼續說道,“要求我們務必在月底前把賬目全部理清,該補的補,該追繳的追繳。”
車子轉過一個急彎,東溝村的輪廓出現在山谷中。幾十戶灰瓦房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坡上,村中央是一棵巨大的古槐樹,樹下已經聚集了幾個村民。
“那是老李頭。”
周有雷指著槐樹下一位佝僂著背的老人,“他幾乎每天都來村委會門口坐著,就為了討個說法。”
桑塔納在村委會門前停下。村委會是一棟兩層小樓,牆皮有些剝落,門口掛著“東溝村村民委員會”的牌子。
阮青檸注意到牌子旁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公告,內容是關於土地流轉的公示,日期是去年三月。
“阮主任,我們先去村委會看看賬目?”
周有雷問道。
阮青檸搖搖頭:“我想先見見村民,聽聽他們怎麼說。”
周有雷略顯驚訝地看了她一眼,隨即點頭:“好,那就先走訪。”
他們剛走近古槐樹,老李頭就顫巍巍地站了起來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:“周主任,您可算來了!”
“李大爺,這是鎮上新來的阮主任,專門來處理咱們村土地流轉的事。”周有雷介紹道。
老李頭一把抓住阮青檸的手,粗糙的手掌上佈滿老繭:
“領導,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!我那三畝二分地,合同上寫的一年兩千四,馬德才只給了一千二,剩下的錢他說是‘管理費’!”
阮青檸感到老人的手在微微發抖,她輕輕回握:“李大爺,您放心,我們這次來就是要把賬目全部理清楚。您有合同嗎?”
“有!有!”
老李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塑膠袋,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張已經皺巴巴的紙,“我一直貼身帶著,就怕丟了沒證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