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上有老李頭的簽字和村委會的公章,看起來沒有問題。
“李大爺,您收到錢的時候有收據嗎?”
老李頭搖搖頭:“馬德才說不用開收據,他記在賬上就行。”
阮青檸和周有雷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這種操作明顯違規,沒有收據意味著資金流向難以追蹤。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阮青檸和周有雷在古槐樹下接待了十幾位村民,記錄下每個人的問題和訴求。
阮青檸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資訊,相機裡也拍下了村民們提供的各種憑證。
中午時分,他們終於走進村委會。
現任村支書趙建國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,見到他們連忙起身相迎:
“周主任,阮主任,辛苦了!我已經讓會計把去年的賬本都準備好了。”
村委會的辦公室不大,牆上掛著各種規章制度和村務公開欄。阮青檸注意到公開欄上的財務公示還停留在去年六月份。
她和周有雷在會計的協助下開始查閱土地流轉的賬目。
賬本上的記錄混亂不堪,有的款項只寫了“土地款”沒有具體戶名,有的明明合同上是整年租金卻分幾次支付。
“這裡有問題,”阮青檸指著一筆記錄說道,“合同顯示張桂花家五畝地年租金3750元,但賬上只支付了2000元,差額1750元的去向沒有說明。”
周有雷湊過來看:“這筆的經手人是馬德才,備註寫的是‘暫扣待議’,甚麼議?議甚麼?完全沒有依據。”
村委會的燈光一直亮到深夜。阮青檸揉了揉酸脹的眼睛,將最後一筆異常賬目記錄在案。
桌上的賬本堆成了小山,每一處塗改和缺失都像刀子般刻在她心上。
“二十三戶,總計被剋扣十八萬七千六百元。”周有雷合上計算器,聲音沙啞,“這還不算馬德才私自提高的所謂‘管理費’。”
阮青檸翻開老李頭的合同影印件,三畝二分地的租金被生生砍半。
“這些錢對城裡人可能不算甚麼,但在這裡...”
她的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村巷,幾戶人家還亮著微弱的燈光。
“馬德才被雙規時追回了一百八十萬。”
周有雷突然壓低聲音,“秦書記暗示過,其中應該包含剋扣村民的款項。”
“那我們需要逐戶核實確認。”
阮青檸立刻坐直身體,“每戶被剋扣的金額、付款憑證、土地面積都要重新核對。”
趙支書端著兩碗泡麵進來,聞言手抖了一下,熱水濺在賬本上。
“阮主任,這工作量太大了,有些村民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...”
“所以我們更得幫他們把賬算明白。”
阮青檸抽出紙巾擦拭水漬,“明天開始分組走訪,要見到每戶的合同原件和收款記錄。”
清晨的露水還沒散盡,阮青檸已經站在老李頭家的土坯房前。裂縫縱橫的牆面上貼著去年的掛曆,灶臺邊堆著空藥盒。
老人從炕蓆下摸出個鐵盒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張匯款回執。
“每次都是馬主任親自送錢來,說剩下的年底一起結。”
老李頭的手指在回執上摩挲,“去年臘月二十八,我拖著這條老腿去村委會,他說賬上沒錢了。”
阮青檸注意到每張回執的金額都是200元,與合同約定的季度付款600元相差甚遠。
她蹲下身,與坐在矮凳上的老人平視:“李大爺,您的地實際測量過嗎?”
“量過!”
老人突然激動起來,從門後抽出一根竹竿,“當初馬德才帶人用這個量的,三畝二分只多不少!”
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發暈,阮青檸跟著張桂花爬上她家的坡地,看著這個瘦小的女人用腳步丈量土地。
“五畝?起碼六畝半!”
女人在田埂上跺腳,“當初量地時馬德才說坡地要打折算面積!”
傍晚的村委會吵得像沸水,周有雷被七八個村民圍著,他粗獷的嗓門壓住了嘈雜:
“大家別急!明天鎮農經站帶測量儀來,咱們一塊地一塊地重新量!”
第三天下起了雨,阮青檸撐著傘站在泥濘的村道上,看著農技員操作GPS測量儀。
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滴在登記表上,鋼筆字跡暈開成一朵朵藍花。
第七天清晨,所有資料終於核對完畢,阮青檸將彙總表遞給鎮紀委時,發現被剋扣金額實際達到二十四萬三千元,比賬目顯示的更多。
“差額是馬德才虛報的土地面積。”
她指著標註紅線的地塊,“他把上等田按劣地計價,還私自提高了集體提留比例。”
黨委會上,秦江將茶杯重重一放:
“就從追繳款裡優先解決!周有雷負責造冊,阮青檸監督發放,三天之內把錢送到每戶手上!”
發放現場設在古槐樹下,老李頭顫巍巍地在領取表上按手印時,阮青檸注意到他殘疾兒子坐在輪椅上,正用佈滿凍瘡的手數錢。
“兩千四百,一分不少...”
老人突然跪下,被周有雷一把扶住,這個平時粗枝大葉的漢子紅了眼眶:
“使不得!李叔您這是折我的壽!”
阮青檸悄悄背過身抹眼睛,她的登記冊上整整齊齊記錄著每戶的補償金額:老李頭1200元、張桂花1750元...最後一欄是結餘款項的處置建議——設立村務公開監督小組。
雨水順著村委會的屋簷滴落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阮青檸站在窗前,望著院子裡那棵古槐樹,手裡捧著村民送來的熱茶。
土地流轉款的發放工作已經完成,二十三戶村民拿到了被剋扣的錢款,但她心裡的大石頭卻沒能完全放下。
“阮主任,喝點水吧。”
村支書趙建國遞過來一個搪瓷杯,“這幾天您辛苦了。”
阮青檸接過杯子,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。
“趙支書,我注意到村裡不少人家都安裝了淨水器,是水質有問題嗎?”
趙建國的表情突然變得複雜,他搓了搓手,壓低聲音:
“這事說來話長...是永安鋼鐵廠那邊...”
“鋼鐵廠?”
阮青檸眉頭一皺,“廠子不是已經關停了嗎?廠長也被處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