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膠凳腿刮過水泥地面,發出吱呀聲響。
阮青檸坐下時,發現面前擺著碗冒著熱氣的絲瓜湯,翠綠的瓜片上漂著幾粒枸杞。
“聽說鳳棲鎮口味重。”
周有雷把啤酒推過來,“咱們這兒講究清淡養生,阮主任將就著吃。”
桌上確實沒甚麼硬菜——青椒土豆絲、西紅柿炒蛋、涼拌三絲,最葷的也就是那盤醬牛肉。但每道菜都冒著熱氣,油星在夕陽下泛著金光。
“我在鳳棲鎮吃食堂吃了三年。”
阮青檸突然說,“謝書記最愛搞接待,頓頓大魚大肉。”她夾了塊土豆絲,“反而想念這種家常味道。”
飯桌上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一陣笑聲。周有雷舉著啤酒瓶給她倒酒:
“這話我愛聽!去年縣裡來檢查,非說我們伙食標準不達標,老吳當場把《黨政機關厲行節約反對浪費條例》背了一遍。”
吳宇恆正往嘴裡塞花生米,聞言嗆得直咳嗽。
“阮主任別拘束。”
宣傳科的小張遞來一次性手套,“嚐嚐咱們特產,後山採的蕨菜包子。”
包子皮薄得透出青褐色餡料,咬下去滿口山野清香,阮青檸連著吃了兩個,抬頭髮現大家都在看她,不禁耳根發熱。
“好吃吧?”
小李得意地說,“周主任天沒亮就上山採的,說新來的女幹部肯定講究養生。”
周有雷急得直襬手:“瞎說甚麼!我那是晨練順路...”
笑聲中,阮青檸發現自己的茶杯總是滿的,辣菜邊永遠擺著解膩的醋碟。
這些細節像溫水般漫過心頭——在鳳棲鎮,謝浩明組的局永遠帶著功利性,酒杯碰撞間都是算計。
“其實今天這頓飯...”吳宇恆突然壓低聲音,“是秦書記特意交代的。”
阮青檸的筷子停在半空。窗外暮色漸濃,飛蛾撲打著紗窗。
“他說你剛來,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接待。”
周有雷接過話頭,“讓我們像對待自家妹子一樣。”他撓撓頭,“原話是‘別嚇著人家姑娘’。”
玻璃瓶上的水珠滾落到手背上,涼絲絲的。阮青檸低頭喝湯,熱氣氤氳了眼角。
小張忽然拍桌:
“差點忘了!”
她從包裡掏出個扎紅繩的玻璃罐,“我媽醃的蜂蜜檸檬,治嗓子特管用。秦書記說您...”
話到一半被周有雷瞪了回去。
阮青檸摩挲著罐子,想起下午秦江辦公室裡那杯蜂蜜水,原來他記得,記得她當實習生時就有的慢性咽炎。
食堂燈泡突然滋滋響了兩聲,吳宇恆起身關掉刺眼的白熾燈,點燃了窗臺上的蠟燭。
暖黃的光暈裡,不知誰起了個頭,大家開始講秦江剛來時鬧的笑話——如何把方言“澆地”聽成“交電”,差點讓電工去修灌溉渠。
阮青檸笑得肩膀直顫,髮絲垂落也顧不上捋。
飯快吃完時,她的手機突然震動。是條簡訊:
「宿舍還缺甚麼?明天讓行政科補。——秦江」
阮青檸望著窗外的月光,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許久,最終只回了三個字:
「都很好。」
周有雷正用筷子敲碗唱山歌,跑調得厲害。
吳宇恆笑著搖頭,卻也跟著打拍子。阮青檸把手機放回口袋,心想,是真的很好。
清晨八點四十分,阮青檸站在三樓會議室外的走廊上,手指無意識地撫平西裝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。
“阮主任來得真早。”
吳宇恆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,他手裡端著保溫杯,杯口飄出枸杞的甜香,“緊張?”
阮青檸接過他遞來的會議材料,紙頁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:
“有點。畢竟第一次參加齊坪鎮的黨委會。”
“放輕鬆。”
吳宇恆用材料卷輕輕點了點她肩膀,“流程我都安排好了,你只需要...”他話沒說完,會議室裡傳來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響。
秦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,晨光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上鍍了層金邊:
“吳鎮長,麻煩把上半年經濟指標核對一下。”他的目光掃過阮青檸手中的材料。
“阮主任的任職議題排在第三個。”
阮青檸注意到他說“阮主任”時喉結微微滑動,像是嚥下了某個更親密的稱呼。
她低頭翻開材料,任職檔案右上角那個鮮紅的“密”字刺得眼睛發疼。
會議室很快坐滿了人。橢圓形的會議桌旁,九名黨委委員按照座次表各就各位。
阮青檸作為列席人員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,膝蓋幾乎碰到前排周有雷的後背。
“現在進行第三項議題。”
秦江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拽回現實,“關於阮青檸同志任職招商辦主任的提議。”
空調出風口突然轉向,阮青檸的會議材料被吹得嘩啦作響。
她伸手去按,恰好看見檔案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行小字:“東溝村土地證有問題,會上別提。”
字跡凌厲得像刀刻,是秦江的手筆。
“我先說兩句。”
吳宇恆擰開保溫杯,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,“阮青檸同志在鳳棲鎮主導過三個千萬級專案,去年還被縣裡評為...”
組織委員老陳接過話頭:
“年輕幹部有衝勁是好事,但招商辦要對接縣裡十幾個部門...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阮青檸的齊耳短髮,“資歷恐怕...”
“我插一句。”
周有雷突然舉手,“小阮——啊不,阮主任昨天剛到就看了全鎮招商資料,連東溝村的地塊編號都記得。”
他轉頭看向阮青檸,“是C-17對吧?”
阮青檸感到九雙眼睛同時釘在自己身上。她餘光瞥見秦江的鋼筆在記事本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。
“是C-17。”
她站起來,聲音比想象中鎮定,“但更關鍵的是地塊附著物評估報告還沒出。”這句話一出,秦江的鋼筆尖微不可察地離開了紙面。
會議室陷入詭異的沉默。宣傳委員開始頻繁按動圓珠筆,噠、噠、噠,像某種倒計時。
“既然說到東溝村。”
秦江突然合上筆記本,“阮青檸同志,你認為鋼廠技改專案該怎麼平衡村民訴求和企業需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