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駛出鳳棲鎮地界,窗外的景色由熟悉的街道逐漸變成開闊的田野。
秦江靠在座椅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口袋裡那株艾草。
手機突然震動起來,螢幕上“林芸汐”三個字跳動著。
秦江深吸一口氣,按下接聽鍵。
“秦書記,你終於肯接電話了。”
林芸汐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,背景音裡隱約有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。
“我從昨晚就開始找你,你到底怎麼回事?”
秦江望向窗外飛逝的景色:
“林董事長訊息靈通,應該已經知道了。”
“我知道甚麼?”
林芸汐的聲音陡然提高。
“有人說你被雙規了,有人說你高升了,還有人傳你得罪了上面被髮配邊疆!”
她停頓了一下,語氣突然軟了下來。
“秦江,到底發生了甚麼?”
聽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,秦江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只是正常的工作調動。”
秦江輕描淡寫地說。
“去齊坪鎮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齊坪鎮?那不是...”
林芸汐的聲音突然壓低。
秦江沒有立即回答,林芸汐的敏銳總是讓他驚訝,這個女人不僅掌握著瀚海集團這個商業帝國,對政界的風吹草動也瞭如指掌。
“你甚麼時候走?”
林芸汐追問。
“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“甚麼?”
高跟鞋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“你現在在哪?我馬上過去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秦江看著後視鏡中逐漸遠去的鳳棲鎮輪廓。
“已經出鎮了。”
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足足五秒,秦江甚至能聽見林芸汐調整呼吸的細微聲響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:
“秦江,你總是這樣,這麼大的事,連個招呼都不打?”
秦江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——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一定微微眯起,塗著精緻口紅的嘴唇輕輕抿著。
林芸汐在商場上以雷厲風行著稱,但在他面前,偶爾會流露出這樣的埋怨。
“事發突然。”
秦江說,“而且之前我給你發過訊息了。”
“是牟雲港搞的鬼吧?”
林芸汐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他為了開發區個人的利益,真是無所不用其極。”
秦江沒有否認。
牟雲港與林芸汐在開發區專案上一直有利益衝突,這也是為甚麼林芸汐會如此關注他的調動。
“秦江。”
她的聲音突然帶上幾分公事公辦的銳利。
“既然你不在鳳棲鎮了,開發區二期專案的投資我們需要重新評估。”
秦江的手指在艾草葉緣一頓。那片鋸齒狀的葉子在他指腹留下細微的刺痛。
“林董事長,”他聲音沉了下來,“這是兩回事。”
“在商言商。”
高跟鞋的聲音重新響起,像是某種節奏分明的倒計時。
“當初投資是衝著鳳棲鎮政府的政策保障,現在主事人換了......”
“合同具有法律效力。”
秦江打斷她,“不會因為人事變動失效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
“合同第七條第四款,”林芸汐的聲音帶著律師般的精準,“‘當甲方主要責任人發生變動時,乙方有權重新協商合作條款’。”
秦江閉上眼睛。
之前談判時,這條正是林芸汐親自要求加上的。
當時她舉著紅酒杯笑說“這是商業慣例”,現在想來早有預謀。
“二期工程關係到八百戶拆遷居民的安置。”
他睜開眼,車窗倒影裡自己的眉頭緊鎖。
“下個月就要發放過渡費。”
“所以呢?”
林芸汐輕笑一聲,“要我繼續往火坑裡扔錢?那個謝浩明甚麼做派你比我清楚。”
車子碾過一段坑窪路面,顛簸中艾草的苦香愈發濃烈。
秦江想起那些臨時安置點,那些眼巴巴等著新房的老人。
“芸汐。”
他第一次在通話中喚她名字,“就當幫我個忙。”
電話那頭的高跟鞋聲戛然而止。
“你知道謝浩明和牟雲港穿一條褲子。”
秦江壓低聲音,“如果這時候撤資,他們正好把爛攤子甩給剛接手的同志。”
“你還在為別人考慮?”
林芸汐的聲音突然拔高,“他們把你發配到齊坪鎮的時候...”
“聽著,”他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,“二期地塊連著中心小學新校區,那些孩子...”
“秦江!”
林芸汐突然提高音量,“你總是這樣!鳳棲鎮的孩子關你甚麼事?你現在是齊坪鎮的書記!”
車窗映出秦江繃緊的下頜線。
遠處齊坪鎮的界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,而身後的鳳棲鎮早已消失在蜿蜒山路之後。
“那些孩子...”他慢慢鬆開攥皺的艾草葉。
電話裡傳來菸頭摁滅的細微聲響。
“秦江,聽著……”林芸汐突然壓低聲音,“齊坪鎮情況你一個人......”
“林董事長,”秦江打斷她,“謝謝關心,但我能處理好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
秦江知道自己的疏遠態度可能傷到了她,但他必須保持距離——不僅因為他們的身份,更因為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。
“好吧。”
林芸汐最終說道,聲音恢復了商業精英的冷靜,“不過有件事你必須答應我。”
“甚麼事?”
“下月市裡有個招商會,你必須出席。”
沒等秦江拒絕,她迅速補充,“這是正式邀請,與私人無關。
齊坪鎮需要招商引資,而瀚海正好有相關計劃。”
林芸汐的聲音帶著勝利的輕快,“還有...秦江,照顧好自己。”
通話切斷前,秦江聽見她最後一句呢喃:
“你欠我的人情越來越多了,秦書記。”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:
“秦書記,前面就是齊坪鎮界了。”
秦江收起艾草,整了整衣領:
“嗯,走吧。”
車子駛過寫著“齊坪鎮歡迎您”的界碑,秦江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。
車子緩緩駛過斑駁的界碑,輪胎碾過坑窪的水泥路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秦江搖下車窗,潮溼悶熱的空氣裹挾著牲畜糞便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“開慢些。”他對司機說,“繞鎮子主幹道走一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