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江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巨大的問號。
會議持續到日暮西沉。
隨著彙報推進,水晶吊燈下的眾生相逐漸清晰——有人對著材料支支吾吾,回答時頻頻望向馬德才,有人彙報資料前後矛盾,被追問時漲紅了臉擦汗。
也有像扶貧辦周有雷這樣的幹部,彙報時直接攤開三套賬本,將不同顏色的標籤指給秦江看。
秦江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兩種記號——問號代表需要核查的疑點,五角星標記著可用之人。
“今天就到這裡。”
散會的人流在門口分成兩撥:馬德才身邊迅速圍攏五六個人。
會議室的門剛關上,馬德才就拽著幾個心腹鑽進了隔壁的檔案室。
“老馬,這新來的書記是要動真格啊!”
統計辦的王大勇一把扯下領帶,額頭上的汗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油光。
“他剛才看賬本的眼神,跟刀子似的!”
“慌甚麼?哪個新官上任不燒三把火?”
周德才一臉不屑的說著。
“可這次不一樣!”
黨政辦副主任鄭偉民急得直搓手。
“他剛才散會時單獨留下週有雷那個死腦筋...”
“閉嘴!”
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馬德才猛地拉開一條門縫,看見副鎮長林志傑正站在走廊拐角處,手裡拿著份檔案在和秦江說話。
林志傑指著檔案某處,秦江則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甚麼。
秦江回到辦公室,站在窗前,看著鎮政府大院裡陸續亮起的路燈。
遠處,幾個模糊的人影在停車場交頭接耳,其中一個矮胖的身影正對著手機激動地說著甚麼——不用猜也知道是馬德才。
秦江拉上窗簾,從口袋裡摸出手機。
螢幕上“陸瑾瑜”三個字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稍放鬆。他深吸一口氣,按下撥號鍵。
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。
“秦江?”
陸瑾瑜的聲音清晰而沉穩,背景音裡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,“第一天赴任感覺怎麼樣?”
“陸市長,我可能踩到馬蜂窩了。”
秦江壓低聲音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辦公桌。
“齊坪鎮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:
“詳細說說。”
秦江走到門前,確認門鎖已經扣死,然後回到窗邊:
“趙志強的辦公室裝修的嚴重超標,桌洞裡有沒拆封的冬蟲夏草,標價兩萬三,而鎮上的鋼鐵廠已經停產,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。”
“嗯...”
陸瑾瑜的聲音變得謹慎。”
“鎮黨委辦主任馬德才,金利來皮帶,中華煙,手腕上的表至少值五萬。”
秦江翻開筆記本,“今天開會,他彙報的鎮辦企業技改資金去向不明,我追問了幾句,他明顯慌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秦江,你聽著。”
陸瑾瑜的聲音突然壓低,話筒裡傳來鋼筆輕叩桌面的聲響:
“齊坪鎮的水比你想象的深,趙志強能在那位置上坐五年,順利因病提出離職,背後牽扯的不只是馬德才這種小角色。”
秦江的目光落在抽屜裡那盒冬蟲夏草上,發票上的公章赫然是縣醫藥公司的。
“我明白。”
窗玻璃映出他繃緊的下頜線,“但鋼鐵廠幾百個工人等著吃飯......”
“飯要一口口吃。”
陸瑾瑜打斷他,語氣罕見地嚴厲,“你以為趙志強為甚麼突然因病內退,市紀委盯他半年了,為甚麼遲遲不動手?”
檔案櫃的玻璃反射出秦江驟然收縮的瞳孔。
電話那頭,陸瑾瑜的聲音已經恢復平靜:
“下週市委開會,我會提議把齊坪鎮列入重點幫扶物件,在這之前...”
鋼筆敲擊聲停頓。
“先摸清哪些人能為你所用。”
窗外,幾個黑影正聚集在停車場角落。
秦江拉緊窗簾,將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:
“今天會上扶貧辦的周有雷給我看了三套賬本,這人可用。”
“好,但別急著表態。”
電話突然傳來雜音,秦江皺眉看了眼訊號格:
“陸市長?”
“記住,保護好自己。”
陸瑾瑜的聲音斷斷續續,“有些事...未必只是市級縣級層面...”
通話戛然而止。秦江盯著黑下去的螢幕,眉頭緊鎖,陸瑾瑜最後那句話像塊石頭壓在他心頭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門聲響起。
秦江迅速將桌上的報表翻面:
“請進。”
門被推開一條縫,孫文強探進半個身子:
“秦書記,食堂給您留了晚飯,您看...”
“不用了,我一會兒去鎮上吃。”
秦江合上筆記本,“小孫,你來得正好,把鎮裡近三年的人事調整資料找給我。”
孫文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:
“現在嗎?檔案室可能鎖門了...”
“那就找鑰匙。
”秦江拿起保溫杯,“我等你。”
半小時後,孫文強抱著厚厚一摞檔案袋回來,額頭上沁著汗珠:
“秦書記,這是您要的資料,不過有些涉密檔案需要馬主任簽字才能...”
“放這兒吧。”
秦江指了指茶几,“對了,鋼鐵廠的工人上訪材料在哪?”
孫文強的手一抖,最上面的檔案袋滑到地上:“這個...應該歸信訪辦管...”
秦江彎腰撿起檔案袋,封面上“永安鋼鐵廠改制方案”幾個字已經泛黃,他隨手翻開,裡面卻只有三頁無關的會議紀要。
“你先去休息吧。”
秦江不動聲色地合上檔案,“告訴馬主任,明早八點我要見信訪辦主任。”
孫文強離開後,秦江反鎖上門,開始逐頁檢查人事檔案。
在中層幹部任免記錄裡,一個規律逐漸浮現——所有在鋼鐵廠改制中提出異議的幹部,不是被調離就是“因病休假”。
第二天清晨,秦江推開辦公室門時,信訪辦主任林休偉已經端坐在會客沙發上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背挺得筆直。
他五十出頭,稀疏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著,嘴角掛著程式化的笑容。
看到秦江進來後,立馬起身。
“秦書記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