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青檸咬了咬嘴唇,沒說話。
秦江走到兩人面前,聲音放輕:
“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守好各自的崗位。”
他從抽屜裡取出兩本筆記本,分別遞給兩人:
“這是我這些年的一些工作心得,你們好好看看。”
接著秦江又拿出一份檔案。
“看看這個。”
他將檔案推給魏鵬和阮青檸。
魏鵬拆信的手有些發抖。
當看到“關於選派優秀年輕幹部赴基層鍛鍊的預備通知”幾個大字時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:
“這是...三個月後的...”
“全省年輕幹部輪訓計劃。”
秦江端起茶杯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,“你們覺得牟雲港為甚麼急著把我調走?”
阮青檸迅速領會:
“因為這次輪訓結束後,省委和市委要選拔一批科級和處級幹部!”
“不錯。”
秦江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,“謝浩明盯著的開發區主任位置,其實是個處級崗位,而齊坪鎮...”
他指尖在檔案某處敲了敲,“正好空著兩個科級編制。”
魏鵬突然站起來,碰翻了茶杯:
“所以您是要我們...”
“參加完輪訓,走正常調動程式。”
秦江抽出手帕擦拭水漬。
“這樣既合規,又能避開牟雲港的阻撓。”
窗外突然傳來腳步聲,秦江立刻提高聲音:
“好了,都回去工作吧,我走之後,你們要配合新領導的工作。”
魏鵬和阮青檸會意,齊聲應道:
“是,秦書記。”
魏鵬和阮青檸離開後,辦公室終於恢復了安靜。
秦江站在窗前,望著兩人的身影,直到他們消失在大院裡。
秦江突然想到了甚麼,給瀚海集團董事長林芸汐和永固集團的宋嘉怡分別發了一條訊息,說明了他即將調任的事情。
訊息發出後,秦江輕輕撥出一口氣,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。
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,秦江接起來,是陸瑾瑜的聲音:
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那就好,”陸瑾瑜的聲音帶著幾分讚許,“秦江同志,祝你一路順風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秦江開始收拾辦公室。
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跟每一件物品告別。
晨霧還未散盡時,秦江的行李箱已經裝上了那輛老舊的越野車。
司機特意換了輛民用牌照的車,後視鏡上掛著老周頭昨夜塞來的平安結——紅繩已經褪色,卻編得格外緊實。
“從鎮北繞出去。”
秦江把十二本工作筆記塞進揹包,“這會兒早集還沒散。”
車子剛拐出縣委宿舍後門,司機突然猛踩剎車,輪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一聲刺耳的銳響。
秦江身子猛地前傾,手撐住前座,抬頭時,整個人卻怔住了——縣委宿舍後門那條原本該空蕩蕩的小路上,此刻竟站滿了人。
晨霧未散,灰濛濛的天色裡,人影綽綽,卻安靜得出奇。
賣早點的張嬸手裡還拎著沒擺出來的油條籃子;修車鋪的老李頭袖子捲到肘部,手上沾著黑乎乎的機油;中心小學的孩子們被老師領著,手裡攥著歪歪扭扭寫的“秦書記別走”的紙條;
連平日裡總在棋牌室下棋的幾個老爺子,這會兒也拄著柺杖站在路邊,沉默地望著車子。
秦江喉嚨一緊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車門把手。
司機也愣住了,半晌才低聲說:
“秦書記,這……”
秦江深吸一口氣,推開車門,剛邁出一步,人群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:
“秦書記!”
緊接著,像是被點燃的引線,聲音此起彼伏地炸開——
“秦書記,您別走啊!”
“秦書記,咱們鎮的開發區才剛有起色啊!”
“秦書記,我們捨不得您走.......”
秦江站在原地,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這時,人群分開一條道,老周頭顫顫巍巍地走出來,手裡捧著一個布包,布包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。
“秦書記。”
老周頭聲音沙啞,卻格外清晰,“您昨兒走得急,大夥兒沒來得及送您,今兒天沒亮,鎮上的老少爺們就都來了。”
他抖開布包,裡面是一株剛挖出來的艾草,根鬚上還帶著溼潤的泥土。
老周頭眼眶發紅,“大夥兒沒啥值錢的,就想著……讓您帶一株走,算是個念想。”
秦江接過那株艾草,指尖觸到冰涼的泥土,卻覺得掌心發燙。
他抬頭,目光掃過人群——賣豆腐的老王頭、衛生院的劉醫生、開發區的建築工人、甚至還有幾個曾經因為徵地問題跟他拍過桌子的村民……
所有人都站在這裡,沉默地、固執地,等著送他。
秦江忽然笑了,眼角卻有些發酸。
“鄉親們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我秦江在鳳棲鎮的這段日子裡,沒幹出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,但有一點,我問心無愧——我答應過的事,一定辦到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人群后方——謝浩明不知何時也來了,站在遠處,臉色陰沉地盯著這一幕。
秦江收回目光,聲音沉穩:
“我雖然調走了,但鳳棲鎮的事,我不會忘,開發區的補償款、學校的補助金、鎮上的修路款……每一筆,都按程式走完了,誰也動不了。”
人群裡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,有人偷偷抹眼淚。
秦江深吸一口氣,鄭重地將那株艾草放進胸前的口袋裡,拍了拍:
“這東西,我帶著了。”
他轉身上車,關門的瞬間,聽見人群裡突然有人喊:
“秦書記!一定要常回來看看!”
緊接著,像是約定好的一般,所有人齊聲喊了出來——“秦書記!常回來看看!!”
聲音震得晨霧都散了幾分。
司機緩緩踩下油門,車子駛離時,後視鏡裡,人群依舊站在原地,久久未散。
秦江望著窗外,胸口那株艾草散發著淡淡的苦香。
他知道,自己帶走的,遠不止一株草,而是整個鳳棲鎮的心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