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下的雲霧山巔,金光寺前廣場。
高臺上,和尚一副寶相莊嚴的模樣,配合著周身那濃郁祥和的慈悲氣息,一句句帶有奇異韻律的誦經聲,彷彿擁有著直指人心的魔力。
臺下許多民眾已然淚流滿面。
他們似乎看到了脫離苦海的希望,口中跟著低聲誦唸,神情狂熱。
就連廣場邊緣那些維持秩序的武僧,此刻也個個垂首合十,神情肅穆虔誠,顯然同樣深陷其中。
楚寒與雲夢站在人群外圍,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公子,這誦經聲表面聽來祥和寧靜,可細細品味,總感覺……像有甚麼東西在往腦子裡鑽。”
“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放鬆警惕,想相信他所說的一切。”
雲夢臉色微白,傳音說道。
她身為神念師,對神魂層面的波動尤為敏感。
聽著臺上的和尚唸經,她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,彷彿壓上了一塊無形的巨石,有種想要逃離此地的衝動。
“此人,應該就是那金光上人了。”楚寒淡淡地回應道,“這看起來,多半是在以佛法為表,行惑心之實。”
他神色平靜,彷彿也如周圍人一般,被那祥和的氣氛所感染,微微閉上了眼睛。
但,他的神識卻早已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,仔細探查著這座寺廟。
“他聚集這麼多平民在此,究竟意欲何為?”雲夢不解,“若只為傳教,何須如此大費周章,用上這等惑心手段?”
“無妨。”
“既然來都來了,那便靜觀其變,看看這金光上人到底在搞甚麼鬼。”
楚寒淡淡地說道。
不知過去了多久。
終於,石臺上的金光上人緩緩停下了捻動佛珠的動作,口中最後一個奇異的音節吐出,餘韻悠長,在夜空中迴盪。
誦經聲,戛然而止。
他睜開雙眼。
那雙眸子竟也是澄澈溫和,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慈悲與智慧。
只見金光上人面帶微笑,如同俯瞰眾生的佛陀,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數千張虔誠仰望的臉龐。
對於眼前這早已司空見慣的場景,他似乎感到很滿意。
然而,當他的目光掃到人群外圍,某個並未如其他人一般俯首跪拜、反而靜靜站立著的身影時,頓時微微一頓。
那是楚寒。
在數千名虔誠跪伏的民眾之中,那淡然站立的一身青衫,顯得是如此突兀,如此的……格格不入。
金光上人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,他凝視著楚寒,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面。
“這位施主,方才老衲宣講佛法,普度有緣,觀施主氣度不凡,卻似乎……未曾沉浸其中?”
“莫非是老衲所言,未能觸動施主心絃?”
“還是施主心中,另有疑惑?”
瞬間,幾乎所有人的目光,都隨著金光上人的話語,齊刷刷地轉向了楚寒。
“都不是……”
楚寒打了個哈欠,有些百無聊賴地看向金光上人。
“只是覺得有些無聊罷了。”
此言一出。
廣場上,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無聊?!
在這神聖的講法現場,聆聽上人開示無上妙法,竟然有人……敢說無聊?!
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,但似乎又懾於某種無形的規矩,不敢出聲呵斥,只是死死盯著楚寒。
金光上人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,反而點了點頭,彷彿早已料到一般。
“哦?施主莫非覺得貧僧所講之法,過於淺顯,不足以觸動施主慧根?”
他緩緩開口,帶著循循善誘的味道。
“貧僧倒覺得,或許是施主塵緣未了,俗念太重,故而我佛法音,難入施主清淨之心。”
楚寒迎著周圍數千道目光,以及高臺上那和尚深不見底的眼神,忽然輕笑一聲。
他周身那股淡然沉靜的氣息陡然一變,彷彿一柄緩緩出鞘的利劍。
雖未完全展露鋒芒,卻已有一股無形的銳意瀰漫開來,將周遭那令人沉溺的祥和氣息悄然逼退數尺。
“非是你法不精,亦非我念不淨。”楚寒目光如電,看向高臺上的金光上人。
“而是你口中所謂的佛法,根本就是虛妄!”
話音落下,如同驚雷炸響!
所有人都驚了。
“放肆!!”一聲厲喝從旁邊傳來。
只見之前引路的那名老者,此刻已然站起身。
他死死盯著楚寒,眼中寒光閃爍。
“無知狂徒!竟敢在此褻瀆上人,汙衊無上正法!”
“老衲帶你前來聆聽妙音,是念你或有慧根,欲渡你出苦海!你卻如此冥頑不靈,口出狂言!當真是不知死活!”
金光上人依舊端坐高臺,笑容不變。
他抬手虛按,示意那憤怒的老者稍安勿躁。
而後看向楚寒,眼神中竟帶著一絲讚賞與惋惜,彷彿在看一個誤入歧途的天才。
“施主何出此言?”
他笑著問道。
“大師所言,無非是眾生皆苦、佛法普度之類的老生常談。”
楚寒搖了搖頭,語氣平淡。
“可苦從何來?為何而苦?大師可曾言明?”
“佛法又要如何普度?是教人正視苦難、自強不息,還是如大師這般,以虛幻來許諾,誘人沉溺空想,忘卻現實?”
“至於那甚麼極樂自在……敢問大師,你可曾親眼見過?”
“依我看,這恐怕只是大師從某本經書上看來,用以安撫人心、聚攏信眾的漂亮話吧?”
此言一出。
那些原本憤怒的民眾,似乎都被這質問弄得有些茫然,下意識地又看向臺上的金光上人。
這一次,就連金光上人也不由得微微挑眉,面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些。
那眼底深處,更是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冷光。
“阿彌陀佛……”他雙手合十,低宣佛號,“施主慧根深種,卻執念亦深。”
“佛法玄奧,豈是凡俗智慧所能盡解?淨土之妙,又豈是肉眼凡胎所能窺見?”
他微微搖頭,一副悲憫模樣:“施主不信,乃是機緣未至,業障未消,老衲不怪施主。”
“只是施主請看——”
金光上人微笑著抬手指向周圍。
楚寒順著他所指望去,眸子驟然一凝。
只見周圍那數千名原本或跪或坐、神色痴迷的民眾,不知何時,竟已齊齊抬起了頭!
一張張面孔,皆是冰冷地怒視著他,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敵意。
數千道這樣的目光匯聚在一起,雖然無形無質,卻還是形成了一股沉重無比的壓力,讓置身其中的雲夢瞬間感到呼吸一窒,背後泛起一股寒意。
這景象太過詭異!
這些人大多隻是普通的平民,此刻卻彷彿被同一根無形的絲線操控著,展現出完全一致的情緒與神態!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雲夢忍不住後退了半步,臉色微微有些發白。
她不怕強敵。
但眼前這種詭異莫名的景象,卻觸及了她心中對未知的恐懼。
之前引路的老者,此刻也站到了人群前方。
他眼神銳利如刀,盯著楚寒。
“爾等出言不遜,當眾頂撞上人,褻瀆佛法!”
“如此行徑,與魔何異?!”
他話音落下。
周圍那數千民眾彷彿得到了某種指令,口中竟齊齊發出含混不清的誦經聲,一步步向前逼來。
雖然動作緩慢,但那匯聚起來的壓迫感,卻令人心悸。
楚寒看著這詭異的一幕,又看了看高臺上依舊面帶慈悲微笑的金光上人,不由冷笑出聲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這就是你的依仗?操控這些無知百姓的心神,讓他們成為你的武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