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寶想到此,三蹦子方向盤一打,拐進了另一條衚衕。
沒過多久,三蹦子停在了一條窄巷子口。
趙大寶熄了火,從挎鬥裡翻出兩包點心,拎在手裡,往衚衕深處走去。
今天這衚衕裡安靜得出奇,往常總能看到一個大男孩帶著一群小孩子在牆角撒尿和泥,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對,趙大寶來找的就是李大嘴——大喇叭家。
他這外號可不是白叫的,嗓門大,話多,還愛傳閒話,整個街道沒有他不知道的事,也沒有他傳不出去的訊息。
李大嘴家住的是個大雜院,青磚灰瓦,院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。
趙大寶剛跨進院門,一個在牆根下洗衣服的大娘就直起腰來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上下打量著他,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。
“你找誰?”
旁邊幾個也在洗衣服的婦女同時抬起頭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趙大寶身上,像幾盞探照燈。
這會正是上班時間,大雜院裡剩的多是婦女和放假的孩子,來了個陌生年輕男人,怎麼看怎麼可疑。
趙大寶被這陣勢看得有點發毛,臉上堆起笑,聲音儘量放得自然。
“大娘,我找大喇叭,我是他戰友。”
這話一出口,幾個婦女同時愣了一下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疑惑,從疑惑變成了難以置信。
你確定你是大喇叭戰友?
大喇叭甚麼時候上過戰場?
再說,他一個上了歲數的老頭,哪來你這麼年輕的戰友,哪怕是朋友也很牽強吧?
那個第一時間開口的大娘上前一步,擋在趙大寶面前,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手裡的點心上停了幾秒,又移回他臉上。
這人看著不像壞人,還提著東西來的,這年頭哪有壞人上門還帶禮物的?
可“戰友”這說法,怎麼聽著都不太靠譜。
大娘再次確認:“小夥子,你確定是找大喇叭的?你是他戰友?”
趙大寶一時間沒反應過來,順口應了一聲:“是啊。”
大娘深吸一口氣,對著大雜院深處喊了一嗓子,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,像是練過聲樂似的。
“小喇叭——小喇叭——快來——你爹戰友來了——”
這一嗓子穿透力十足,整個大雜院的角角落落都回蕩著她的聲音,連牆頭上的貓都被嚇得跳了下去。
趙大寶站在她旁邊,耳膜被震得嗡嗡響,一瞬間甚麼都聽不見了。
他甩甩頭,使勁眨了眨眼,耳朵裡的嗡鳴聲漸漸消退。
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事,恨不得給自己來一巴掌——他叫李大嘴外號“大喇叭”叫順嘴了,可他爹的外號也叫“大喇叭”啊!
這會聽見大娘叫“小喇叭”,他才反應過來,也不怪剛才幾位婦女看自己的眼神像看壞人似的,人家以為他是來找李大嘴他爹的,還說是“戰友”,這誰信?
未見其人,先聞其聲。
李大嘴的聲音已經從後院傳過來了,大嗓門隔著好幾堵牆都聽得清清楚楚:“誰?誰?我爹哪來的戰友?我怎麼不知道?”
話音還沒落,人已經從前院的月亮門鑽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,下面是條大褲衩,腳上趿拉著拖鞋,頭髮亂蓬蓬的,一看就是在家裡窩了一整天。
看見趙大寶,他眼睛一亮,張開雙臂撲過來,一把摟住趙大寶的肩膀,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在震。
“石頭,你咋來了?”
趙大寶被他摟得差點喘不上氣,使勁掙脫出來,拎著手裡的點心晃了晃。
“沒事,來你家串個門。”
李大嘴沒糾結這個,轉過頭看向那幾個婦女。
“你們剛才誰喊我爹戰友來了,人在哪呢?”
那幾個婦女包括那位大娘,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趙大寶,嘴角憋著笑。
趙大寶摸了摸鼻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:“那個,那個戰友應該是我。”
李大嘴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著,半天沒合攏,看看那幾個婦女,又看看趙大寶:“你找我爹幹啥?還有,你們怎麼成戰友了?”
趙大寶嘆了口氣,“我能說我叫你大喇叭叫習慣了,忘了你爹也叫這個嗎?”
他這話一說完,在場的婦女們同時笑彎了腰,剛才那些警惕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。
有個年輕媳婦笑得直拍大腿,指著趙大寶,“你這孩子,可把我們都唬住了。”
李大嘴也是反應過來,衝那幾個婦女解釋。
“這是來找我的,我朋友,我戰友,跟我爹沒關係。”
說著拉著趙大寶往後面走去。
李大嘴家在中院,兩間小屋,門口搭了個小棚子當廚房。
屋裡不大,光線有些暗,牆上的石灰掉了好幾塊,露出底下的黃泥。
李大嘴的奶奶坐在炕上縫衣服,針線在灰布上穿梭。
他母親在灶臺邊忙活,手裡捏著一把蔥,正要切。
幾個小孩子在地上玩彈珠,大的八九歲,小的三四歲,看見生人進來,都抬起頭,怯生生地看著趙大寶。
李大嘴讓他們叫“石頭哥”,幾個孩子齊聲喊了一聲,聲音參差不齊,喊完又低下頭繼續玩彈珠。
趙大寶把點心遞給李大嘴的母親,又從上衣兜裡掏出一把糖果,分給幾個孩子。
孩子們接過糖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都不好意思剝開。
最小的那個忍不住了,剝了一顆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,嘴角咧開,露出缺了門牙的笑。
李大嘴母親和奶奶一個勁說,“你就是石頭啊,大嘴在家裡沒少提你,你說你也是,來家裡玩,還帶甚麼東西。”
大家自然一番推讓、熟落......
不久後,趙大寶和李大嘴一人搬了一個小馬紮,坐在門口的樹下。
樹蔭濃密,遮出一片清涼,知了在頭頂上叫個不停,一聲接一聲的,像是在比賽誰嗓門大。
趙大寶從兜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遞給李大嘴,李大嘴擺擺手。
他可不敢在家抽菸,不然他能享受混合雙打。
趙大寶收了煙,自己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在樹蔭下嫋嫋升起,被風吹散。
趙大寶側頭看李大嘴,“大喇叭,你工作落實了沒有,街道給安排了沒,有姑娘要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