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班長愛人從廚房出來,手裡還捏著抹布,看看黃班長又看看遠去的趙大寶,嘴唇動了動,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黃班長嘆了口氣,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誰也沒想到這廠搞得這麼有聲有色,咱廠這半年風頭太盛了。”
他愛人沒聽懂,站在門口,眉頭微微皺著,“幹好還不行?”
黃班長搖了搖頭,又嘆了口氣,沒回答,只說了一句,“誰知道呢”。
不止趙大寶猜到了些甚麼,就連黃班長這個以前只對技術感興趣的人也嗅出了不對勁。
舉報信和大字報上的事,樁樁件件都經不起推敲,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來,還鬧得這麼大,鬧到上級來人,鬧到全廠皆知。
這不單是衝著趙大寶來的,也是衝著他來的,衝著機械廠來的。
他讓趙大寶休息幾天,一是出於保護。
現在事情還沒查清楚,趙大寶待在廠裡,走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,渾身不自在。
二是中午調查組的人走之前,有人跟他說了一句——趙大寶目前不適合待在廠裡,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。
這句話是甚麼意思,黃班長心裡清楚得很。
要不是廠裡最近他正在主持緊急生產割曬機,上面又催著要貨,恐怕他自己也得“休息一段時間”。
戰場上他從未害怕過敵人,槍林彈雨裡衝過,死人堆裡爬過。
可此刻,有些東西比技術還複雜,比子彈還難防。
財帛動人心?
摘桃子?
黃班長想著這些的時候,趙大寶已經到了專案組辦公室,拉開抽屜,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往挎包裡塞——幾本筆記本,一支鋼筆,半包煙,還有周憶蘭上次給他帶的那包瓜子,擱在抽屜角落裡還沒吃完。
周向陽從圖紙堆裡抬起頭,看見他在收拾東西,放下手裡的鉛筆走過來。
“石頭你這是幹嘛。”
雷工也放下茶杯,目光從眼鏡片後面透過來。
趙大寶把挎包拉鍊拉上,往肩上一甩,笑嘻嘻地說,“嘿嘿,領導看我最近忙的腳不沾地,人都憔悴了,給我放了幾天假。”
周向陽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看了一眼趙大寶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
雷工推了推眼鏡,沉默了幾秒,只說了句,“回去好好休息”。
趙大寶應了一聲,拍拍周向陽的肩膀,衝雷工揮揮手,轉身出了辦公室。
周憶蘭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沓圖紙,衝他彎了彎嘴角,沒說出話來。
......
三蹦子被陽光曬得發燙,車座燙屁股,車把也燙手。
趙大寶跨上去,發動起來,突突突地開出廠區,上了馬路。
風吹在臉上,熱乎乎的,蟬鳴聲一陣一陣的,從路邊的大槐樹上傾瀉下來。
他開得不快,左手扶著車把,右手摸了摸挎包裡的那本《鐵路客運服務手冊》,心裡忽然覺得好笑——本來還愁三天後怎麼請假去火車站參加考核,現在不用請假了,倒是個意外驚喜。
這麼一想,那舉報信似乎也沒那麼可惡了。
就在趙大寶離開後不久,專案組辦公室的電話響了。
周向陽接起來,喂了一聲,電話那頭傳來:“趙大寶在不在?”。
周向陽如實回答,“趙大寶剛走,廠裡給他放了幾天假。”
對方又問放幾天,周向陽說不清楚。
對方沉默了幾秒,說知道了,掛了電話。
電話那頭傳來忙音,嘟嘟嘟的,周向陽把話筒放回去,看著電話發了一會兒呆。
打來電話的不是別人,正是軋鋼廠的李主任。
此刻李主任放下電話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。
他其實中午就收到了訊息,機械廠那邊的大字報和趙大寶被約談的事,他從自己渠道已經聽說了。
趙大寶這孩子,他是真喜歡,腦子活,能幹事,還不張揚,比廠裡那些只會溜鬚拍馬的人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,猶豫了一下,撥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接通,那頭是他老丈人。
李主任把事情說了一遍,老丈人聽完沉默了片刻,“你別輕舉妄動。”
“為甚麼不能動?”
老丈人這才把今天部裡發生的事說了一遍——其實部裡要比他早知道這個事,也派了人到機械廠去調查情況了,但部裡為了這個事吵了一上午了,有人想把事情鬧大,有人想壓下去,兩撥人爭得面紅耳赤,差點拍了桌子。
“事情還沒結論之前,不許輕舉妄動。”
李主任不死心,又問:“那就這麼看著孩子被欺負,咱們甚麼也不做?”
老丈人沉吟片刻,“當然不能甚麼都不做,但在結果出來之前,別意氣用事。你之前和他怎麼相處的就還怎麼相處。”
李主任還想說點甚麼,老丈人再次警告了一句後,就直接把電話掛了。
趙大寶當然不知道李主任和他老丈人打電話的事,他這會正騎著三蹦子,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。
陽光曬得路面發軟,車輪碾過去,留下淺淺的印痕。
他擰了一把油門,又鬆開,三蹦子突突突地一躥一躥的,像是在猶豫該往哪個方向拐。
現在就回家?
明顯不合適。
大字報的事這會估計早就傳遍雀兒衚衕了,他這時候回去,衚衕裡那些大娘大媽的嘴還不定怎麼編排呢,甚麼“貪汙犯回來了”“被抓進去又放出來了”,傳到晚上還不知道會變成甚麼版本。
那就能躲一刻清閒是一刻,先在外面晃盪著,等天黑了再回去。
就這樣漫無目的擰一把油門,鬆開,再擰一把油門......
逛了一會,自己一個人逛太沒意思了。
華子、大迷糊都在上班,這個點去找他們也不合適。
他扳著手指頭數了一圈——皮條?上班了。
再說,那小子現在有了物件,天天黏黏糊糊的,一有空隙就往人家姑娘跟前湊,哪還有空理自己這個單身狗。
對了,老夫子周明理,相親咋樣了?
那頭野豬有沒有搞定未來丈母孃?
這會學校也放假了,他應該不忙。
趙大寶想著就要往老夫子周明理家那個方向拐,可手剛打方向盤,又猶豫了——他家有點遠,騎三蹦子過去得好一會。
再說,這會正是農忙時節,沒準他回老家幫忙收麥子去了,白跑一趟多沒意思。
對了,有一個人,他不單近,還清閒,正好有個訊息也可以和他說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