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孃收了笑,正色道:“這些雖然是雜書,但對於你去拜訪那些名角、大家有幫助。你總不能一直靠插科打諢和人家拉近關係吧?”
“插科打諢畢竟是小道,人家現在喜歡你,也就圖一個新鮮。等去了幾次,發現你肚子沒裝幾兩墨,人家還會讓你上門嗎?”
“人家現在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才對你客客氣氣,但這面子用一次少一次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放緩,“等你熟悉這些書本上的東西后,咱不說可以登堂入室,坐到人家一張桌子上平起平坐,但最少聊天不會矮上三分,不會讓人家覺得你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毛頭小子。”
趙大寶聽完,鼻子有點酸。
師父、師孃替自己這般謀劃,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,他站起來衝師父師孃鞠了一躬,聲音有些發啞:“謝謝師父、師孃。”
師父擺擺手,接過話,語氣難得地溫和:“除了你師孃講的這些,還有另外一個原因......”
“那些古玩玉器,你師父我懂的也不多。不是我不想學,是我經濟能力一般,沒有那麼多的錢買那些實物來把玩。”
“沒見過實物,沒親自上過手,書學得再好,在古玩界也是白瞎。那是考驗眼力的功夫,得見得多,見得還是真品,才能有希望成為一方大家。”
“那些名角、大家,亦或者達官貴人,他們誰手裡沒有幾件上好的東西?你跟他們聊透了,成為他們的座上賓或者忘年交,你覺得能看不到好東西?”
他頓了頓,把被趙大寶翻亂的書籍,一本本重新放回箱子裡,往趙大寶面前推了推。
“另外一些老手藝,現在都快失傳了,得靠這些老先生口口相傳。他們肚子裡的東西,書本上可沒有。你跟他們處好了,人家才願意掏心窩子跟你講。回去好好看,等去的時候,心裡有底,跟人家有的聊。”
趙大寶感念師父的良苦用心,鼻子酸過之後,喉頭也有些發哽。
他把箱子蓋好,抱著站起來,衝師父師孃又鞠了一躬,跟師孃、師兄、小嫂子道了別。
跨上三蹦子,發動起來,突突突地開出院子。
夜風吹在臉上,帶著微微的涼意,槐花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飄過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一隻手在箱子上拍了拍,心裡熱乎乎的。
趙大寶離開後,屋裡安靜下來。
電風扇還在呼呼地轉著,桌上的殘羹剩飯還沒收,碗筷摞在一起,筷子橫在碗上。
陳守義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轉頭看向自己老爹,嘴角帶著笑,慢悠悠地說:“爹,當初你就是這樣忽悠大師兄和我的。我們都不樂意學這些玩意兒,你這又忽悠小師弟,合適嗎?”
話音未落,陳守義忽然“哎呦”一聲捂著屁股跳了起來——鐵腿陳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他身後,一笤帚拍在他屁股上。
陳守義齜牙咧嘴地捂著屁股,在原地轉了個圈,嘴裡喊著,“爹,爹,親的,親的,我是親兒子,不至於......”。
師孃在旁邊端著碗,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:“打得好。讓你話多。”
鐵腿陳得了自己媳婦一句誇,今晚上心終於是順了。
笑眯眯揹著手走回裡屋,頭也沒回。
......
這邊,趙大寶到家的時候,院子裡靜悄悄的,廚房的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,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色。
老孃陳淑貞正在灶臺上洗碗,袖子捲到胳膊肘,手上沾著皂角水的泡沫,鍋碗瓢盆摞了一摞。
老爹趙振邦坐在桌旁,戴著老花鏡,鋪開幾張紙,手裡握著筆寫寫畫畫,眉頭微蹙,嘴裡唸唸有詞。
趙大寶停好三蹦子,關好院門,左手提著個紙袋,右肩扛著箱子,用胳膊肘頂開門進了屋。
“娘,我回來了。”
趙大寶把東西放下,揉了揉被箱子壓得發酸的肩膀,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。
陳淑貞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,腳步不緊不慢的,到了趙大寶面前,也不說話,伸出手來,下巴還往桌案上放著的荔枝方向一揚。
那意思很明顯——小子,你錢挺多啊?
趙大寶一看這架勢,趕緊把手伸進褲兜裡,翻了個底朝天,又把衣兜翻出來,空空如也。
他一臉無辜地說:“娘,我身上可真沒了。昨天晚上剛給你小一百,你又不是不知道,這怎麼又盯著我了?”
陳淑貞收回手,叉著腰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開口,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趙大寶心上。
“趙...大...寶......你忘了老孃在哪上班的?荔枝我還是認識的。雖然我們供銷社沒得賣,但我也聽劉大姐講過這個價格的。就桌上這點,不少於十塊錢。”
“趙大寶,你現在挺會吃啊?”
趙大寶心裡暗叫一聲糟糕,真想給自己一巴掌——忘了老孃在供銷社上班的,對荔枝價格多多少少知道點的。
之前想好的說辭,甚麼“朋友送的”、“別人捎的”,這會兒基本上也派不上用場了——誰家朋友之間往來,送這麼貴的水果?
他剛想開口換個藉口,老孃陳淑貞直接預判了他的預判,語氣平淡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“別告訴我是朋友送的,或者是領導看你辛苦給你的,要是這樣的話,明天我怎麼著也得請假一天,和你一起好好謝謝人家去。”
趙大寶張了張嘴,又閉上,只能傻樂,臉上掛著討好的笑,眼角餘光掃向桌旁的老爹趙振邦。
趙振邦正低著頭繼續寫寫畫畫,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,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,笑而不語。
擺出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——臭小子,讓你早晨買豆汁嚯嚯我,這會我選擇看戲,你說你的,我畫我的,咱井水不犯河水。
趙大寶是那種等待屠刀降臨的人嗎?
當然不是!
沒你趙屠夫幫忙,我還不吃豬肉了?
他從桌案上拿起一顆荔枝,三下兩下扒開皮,動作快得像在表演雜耍,白嫩的果肉露出來,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老孃的嘴裡,笑嘻嘻地說:“嘿嘿,娘,這是剛從南方運過來的,趁著幾個小傢伙不在家,沒人跟您搶。咱吃點好的,快嚐嚐,可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