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孃假裝沒聽見,繼續說:“年輕那會,日子不好過,你師父還得自己下場賣藝。現在日子好了,一切有了盼頭,你師父就專門跑合拉縴,靠一張臉吃飯。”
趙大寶聽得津津有味,覺得師父這行當說出來很傳奇。
他放下茶杯湊近了些,眯著眼睛,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說:“師父,咱爺倆還真是上天註定的師徒。你現在靠臉吃飯,我也是——我這帥氣的臉,從小到大可討大娘、小媳婦喜歡了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聲。
師孃笑得直拍大腿,小嫂子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,師兄陳守義笑得噴出一口茶水,嗆得直咳嗽。
就連鐵腿陳這麼個已經習慣繃著一張臉的人,此刻也破了功,笑得眉不見眼,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。
“哪天空了,師父帶你去拜訪拜訪那些名角。”
師父收了笑,正色道,“你小子可是和人家說好了要去拜訪的,最後可別讓人家覺得咱們言而無信。”
趙大寶一聽這話,立刻來了精神。
之前在拜師宴上,他跟好幾位名家大師約了上門拜訪——有說書的,有唱戲的,有雜耍的,還有幾位曲藝界的老前輩,都是後世家喻戶曉的人物。
這麼粗的大腿此刻不抱,更待何時?
哪怕將來自己不從事這一行,有這些大家名角今日的情分在,沒準將來去老郭的相聲社還能刷臉免門票。
想到此,趙大寶就激動不已,恨不得現在就去挨個拜訪一番。
他趕緊應下來。
“師父您定日子,我隨叫隨到,保證不給您丟臉。”
師父看著趙大寶那興奮溢於言表的神情,站起來轉身進了裡屋。
腳步聲咚咚咚地響了幾下,安靜了片刻,再出來時懷裡抱著一個小木箱,箱子不大,但看著沉甸甸的,漆面斑駁,邊角磨得發亮,有些年頭了。
他把箱子放在桌上,輕輕推了推,推到趙大寶面前。
趙大寶看到師父抱著箱子出來,眼睛一亮,搓著手,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度。
“師父,您這是準備把咱門派壓箱底絕學傳給我這個關門弟子?”
說著還朝師兄陳守義挑了挑眉,那眼神得意得很,分明在說“你看,師父還是最疼我”。
師兄陳守義慢悠悠地端起茶杯,嘴角扯了一下,很想說——你開心就好,這絕學保證你開心的找不著北。
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。
師父沒有說是,也沒有說不是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“畢竟是關門弟子,特殊待遇還是要有的。開啟看看吧。”
趙大寶長舒一口氣,搓著手,小心翼翼地掀開箱蓋。
一箱子的書——整整齊齊地碼著,摞了好幾層。
這確定是絕學?那也太多了吧?
這絕學怎麼有點大白菜的感覺?
趙大寶愣了一下,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看到封面上的字——《評書雜談》。
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地講著評書的流派、代表人物、經典書目、說書技巧,從“說、學、逗、唱”到“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”,從“開臉兒”到“擺砌末”,從“貫口”到“駁口”,寫得詳盡至極。
他放下這本立刻又拿起下面一本——《梨園舊聞》。
翻開,裡面全是戲曲界的掌故軼事,誰和誰合作過,誰和誰有過節,誰在哪齣戲裡改了哪個唱腔,誰在哪場演出中出了甚麼岔子,事無鉅細,一一道來。
他不信邪,再翻下面一本——《雜耍源流》。
繼續翻,還有《古玩鑑賞入門》《文房四寶譜》《琴棋書畫略論》……
滿滿當當,全是雜書。
身旁的師孃和師兄都憋著笑。
師孃用手捂著嘴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師兄陳守義更是一副過來人的表情,當初老爹拿出這箱子書給自己的時候,自己的反應和趙大寶一模一樣——先是驚喜,然後疑惑,最後崩潰。
當年他被自家老爹迫害過,如今總算有人跟他做伴了。
被自家老爹迫害的人數雖然不是很多,但大師兄算一個,他陳守義算一個,現在又加上一個趙大寶,前赴後繼,薪火相傳。
趙大寶翻了一通後,臉色便秘似的看著師父,嘴巴張了張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。
“師父,你確定這些是咱門派的壓箱底絕學?我可是宗門未來的扛鼎之人啊!您老那衣缽,秘傳絕學,不拿出來,用這個忽悠徒弟?”
鐵腿陳對於趙大寶的胡說八道此前已經有了免疫力,而且隨著時間推移這免疫力與日俱增,但此刻還是沒忍住,伸手給了趙大寶腦殼一個爆慄。
敲得脆響,說道:“忽悠你奶奶個腿,還秘傳絕學,你怎麼不直接讓我拿出吞雲吐霧、飛昇天地的神仙功法?”
趙大寶捂著腦袋,不屈不撓地問:“那師父你有嗎?”
“有你奶奶個腿,小子,今天我讓你知道知道甚麼叫尊師重道。”
然後就看到鐵腿陳和趙大寶兩人圍著飯桌轉圈,一個在前面跑,一個在後面追,師父追了幾圈沒追上,又不想失了面子,嘴裡罵罵咧咧的。
小嫂子秦飛燕和師兄陳守義一副看戲模樣,也不阻攔。
小嫂子還嗑起了瓜子,師兄端著茶杯,兩人邊看邊樂,恨不得搬個小板凳坐前排。
最後還是師孃出手了,主要是怕趙大寶把自己男人給溜趴下——畢竟自己男人上了年紀,哪跑得過年輕人,再跑下去該喘不上氣了。
師孃攔在兩人中間,一手叉腰,一手戳了戳趙大寶的腦門,語氣雖是責怪,眼裡卻帶著笑:“你個小皮猴子,當你師父是狗是吧?哪次不溜溜他,你就渾身不舒服是吧?”
趙大寶“嘿嘿”傻笑兩聲,撓著頭,也不反駁師孃的話。
秦飛燕在一旁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師兄也想笑,被老爹一個眼神刀了過來,硬生生憋了回去,臉漲得通紅,茶杯端在嘴邊擋住了半張臉。
對於媳婦把自己說成狗的話,鐵腿陳也是有苦往肚子裡咽,張了張嘴想反駁,看了看媳婦的臉色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