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老頭走到麥垛旁邊,伸出手在麥稈堆裡扒拉。
乾透的麥稈從指縫間滑落,揚起細碎的粉塵。
他又往深處扒了扒,手勢越來越急,把整隻胳膊都埋了進去,劃拉了好幾下,才抽出手來。
手中帶出幾根麥稈,他將它們攤在掌心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,麥稈金黃髮亮,乾乾淨淨——乾乾淨淨,連一粒麥子都沒有。
他不信邪,又走到旁邊另一堆麥垛前,同樣扒拉了好一陣,還是甚麼都沒扒出來。
這些麥稈脫得也太乾淨了吧?
其他人也看到了,幾個人快速各自散開,有的蹲下來翻看堆在旁邊的麥粒——麥粒飽滿,沒有雜質,色澤金黃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有人抓了一把搓了搓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,又放回。
有人踱到脫粒機旁邊。
這臺機器外殼包著鐵皮,嚴嚴實實的,根本看不到內部結構。
此刻機器正好在他們到來前,停下來歇息,這是老杆子吩咐的,再好的機器也不能往死裡造,得像對待牲口一樣愛惜。
對於他們的好奇,趙家村的人自然笑而不語,一副看土包子的模樣。
有人低頭喝茶,有人搖著蒲扇看天,有人繼續納鞋底——像是根本沒看見這些人似的。
老趙頭走到老李頭面前,遞了根菸。
“老李,你們村這麥子怎麼收的這麼幹淨?麥稈上一粒麥子也沒有?”
老李頭接過煙,夾在耳朵上,不緊不慢地笑著,那笑容裡藏著幾分得意。
“就那麼收的唄。”
老趙頭又問:“這鐵疙瘩哪來的?”
老李頭眯著眼睛看看天,說:“別人送的唄。”
老趙頭追問:“誰送的?”
老李頭不再理他了,轉身給旁邊的老太太倒了碗茶,還問人家燙不燙,像是一心只惦記著那茶水——氣得老趙頭直瞪眼。
村裡人越不說,他們心裡越是好奇,這鐵皮下到底藏著甚麼東西?
沒過多久,老杆子收到訊息,快步走到打穀場。
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,剛換的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頭髮也梳過了,用木梳蘸著水仔細抿了好幾遍,一根亂髮都沒有,整個人精神得很。
他一進打穀場,笑呵呵地上前打招呼。
“哎呀,幾位老哥,甚麼風把你們吹來了?稀客稀客!”
幾個人圍上來。
老趙頭開口就問:“老杆子,你們村的麥子真快收完了?”
老杆子沒回答,朝脫粒機那邊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。
那年輕人心領神會,拉了一下繩子,柴油機轟地一聲啟動了,突突突地響起來,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。
他把一捆麥子塞進入口——唰唰唰,麥粒從下面漏出來,麥稈從另一頭飛出去。
動作快得讓人眼花,不到一分鐘,那捆麥子就脫得乾乾淨淨了。
幾個村長站在旁邊看著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老趙頭蹲在出糧口,伸手接了一把麥粒,在掌心裡搓了搓,滿手金黃,麥粒滾圓飽滿,沒有一絲雜質,比他們村用驢拉著石碾子壓出來的乾淨十倍不止。
老趙頭站起來,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,湊到老杆子跟前:“老杆子,這東西……借我們村用用唄?”
老杆子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摸摸下巴,裝作很為難的樣子:“這個嘛……”
老趙頭一看有戲,趕緊加碼,“放心,不白用。另外油錢我們出!”
後面幾個人也跟著點頭。
老杆子沉吟了好一會兒,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了,慢悠悠地說:“借用可以,但有幾個條件。”
老杆子伸出手指頭一件一件說:“第一,這機器值不少錢,光借給你們自個兒用,我們不放心——萬一操作不當弄壞了算誰的?你們賠得起,我們還不捨得呢。”
他說得理直氣壯,好像這臺脫粒機是全公社的心頭肉似的。
幾個村長對視一眼,無話可說,這確實是金貴物件,萬一弄壞了,自己真是賠不起。
老杆子繼續說:“為了保險起見,我們村派人過去幫忙操作機器。機器要是壞了,跟你們村一點關係都沒有——我們負責修。”
幾個村長這下求之不得,連連點頭。
有人小聲說:“那你們的人過去,總得有點……”
老杆子接話很快:“對,飯總得管吧?幫你們幹一天活,總不能讓人餓著肚子回來。還有,人家出了一天工,總得有點辛苦費,不多,意思意思。當然柴油你們自己出,我們只管人和機器。”
幾個人互相遞了個眼色,腰包裡出點血難免,但一算賬都比自己慢慢捶打來得划算。
這時候幾個人又開口了:“那個……老杆子,我們還想借你們村的拖拉機。”
老杆子抬起手製止了這幾個人,終於說出了那個讓他們心頭一沉的訊息。
“我們村的麥子,最多明天上午就收完了,拖拉機放心。”
幾個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,老趙頭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,別說自己村,就是周邊這幾個村,哪個村不得再忙很多天天?
他竟然說明天上午就收完了?開鐮才兩天!
老杆子笑呵呵地看著他們,那張一笑就全是褶子的臉上,難得露出幾分真誠。
“你們就不想知道,我們村怎麼就這麼快收割完的嗎?你們來,恐怕一個是奔著我們村拖拉機來的,另外一個就是奔著這個來的吧?”
幾個人這才回過神,原來人家早就猜到他們來幹甚麼了。
老杆子早知道他有這一出,笑呵呵地說:“老趙,你們光借拖拉機,沒有割曬機,效率也不高啊。”
老趙頭一愣:“割曬機?啥割曬機?”
老杆子站起來,拍拍衣服上的灰。
“走,我帶你們去看看。”
一群人跟著老杆子往地裡走。
幾個村長心裡那個急,恨不得跑起來,但面上還得裝作鎮定,腳步卻越來越快。
走在最後面的老孫頭嫌前面的走得慢,從側面超了過去。
走到地頭,眼前的麥田讓他們再也繃不住了。
兩臺拖拉機在地裡突突突地跑著,前面掛著鐵架子,鐵架子下面有一排鋥亮的刀片,鐵架子上面有一個圓形的輪子,輪子上帶著像耙子一樣的裝置,把麥子撥過來,刀片齊刷刷地割斷,麥子倒在傳送帶上,整整齊齊地鋪在身後。
老趙頭已經說不出話了,指指地裡,又指指拖拉機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憋出兩個字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老杆子站在旁邊,不看他們,看天邊那朵雲,那雲彩飄在麥田的上空,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,好看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