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喊了一聲:“你們看那拖拉機前面!”
幾個人這才回過神,把目光從地裡的麥子移到了拖拉機前面掛著的鐵架子上。
這時有人已經顫抖著聲音問:“老杆子,這……這是啥?”
老杆子故意輕描淡寫:“割曬機。拖拉機在前面跑,麥子在後面倒。省了割麥子的功夫。”
頓了頓又補了一句,“一臺機器,一天能幹幾十個人的活。”
老杆子說出了他們心裡正在盤算的數字。
幾個人對視一眼,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——這件事必須盤算明白了。
老趙頭第一個開口:“老杆子,拖拉機借我們,這割曬機……也借我們吧?”
老杆子這回裝都沒裝,直接點頭。
“借都行,但話得說清楚——拖拉機,你們要是自己村有拖拉機手可以自己開,但這割曬機沒開過的人弄不了,我們村得派人跟過去操作。”
眾人鬆了一口氣以為老杆子會獅子大開口,老杆子卻說:“放心,價錢和脫粒機一樣,不會多要。機器壞了不用你們賠,人我們自己管,柴油依舊是你們村裡自己解決。飯菜當然要有,不要多好——但總得讓人吃飽。”
幾個村長這下還有甚麼好猶豫的?一個個搶著說。
“我先說好的”
“我先來的”
“我們村麥子熟得早都快落粒了”
......
當天傍晚,老杆子把幾個拖拉機手和脫粒機手叫到打穀場,把話說清楚。
“出去幫忙,村裡照樣給你們算滿工分。出去賺的錢,村裡抽兩成,當作機器的保養使用,剩下的都是你們自己的。當然你們晚上要是不回來,必須給我看好機器了,哪怕輪流睡覺也不能讓機器出問題。”
二叔第一個站出來表態,臉都漲紅了:“老杆子,你就放心吧!我晚上不睡覺,也把那機器給你看好了!”
其他幾個人也紛紛表態。
二叔回去的路上步子邁得又大又急,還沒進院子就在黑影裡喊了一聲“孩他娘”。
二嬸正坐在院子裡洗腳,聽見二叔喊,連腳都顧不上擦就站起來了,趿拉著鞋走到門口。
二叔一下子躥進院子,站在二嬸面前,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說到激動處還用手指比劃著,好像那割曬機已經開進了其他村的地裡。
二嬸聽著聽著,嘴角先是微微彎著,後來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那你可得好好幹,別給咱村丟人。”
二叔拍著胸脯:“丟甚麼人?我這是給咱村掙臉!”
訊息在村裡傳得比野豬跑得還快。
吃晚飯的時候,各家飯桌上都在說這事。
三奎端著碗跑到趙大寶跟前,眼裡閃著光,仰著小臉問:“大哥,我爹是不是要去別的村開拖拉機?”
趙大寶點點頭。
三奎又問:“那他能掙錢回來?”
趙大寶又點點頭。
三奎高興得端著碗跑了,邊跑邊喊:“爹掙錢!爹掙錢!買糖吃......”
小花跟在後面也跑。
一時間屋裡歡聲笑語不斷。
當天晚上,村裡人,尤其是拖拉機手和脫粒機手,愣是把還需要明天一個上午才能忙完的活,全部連夜幹完了。
月亮底下,打穀場上燈火通明,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著,脫粒機嗡嗡嗡地轉著,一捆捆麥子被送進去,金黃的麥粒嘩啦啦地漏出來,裝了一筐又一筐。
二叔開著拖拉機在地裡來回跑,車燈照亮了半片麥田,割曬機唰唰唰地往前推進,麥子一片片地倒下,鋪在地上,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也不怪他們這麼積極。
多出去半天,就多掙半天錢,這賬誰不會算?
雖然公社裡面也有幾臺拖拉機,但他們沒有割曬機,光有拖拉機頂甚麼用?
他們相信,等訊息傳出去,恐怕公社其他村都得來找他們幫忙。
這錢少賺半天,那都對不起自己。
怎麼能不著急?
二叔加班去了,趙大寶沒出去,爺爺奶奶也沒出去。
三人坐在院子裡,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白花花的。牆角的蛐蛐叫得正歡,一陣一陣的。
爺爺抽著煙,奶奶搖著蒲扇,趙大寶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兩人中間,手託著下巴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聊了一陣閒話,趙大寶試探著開了口。
“爺,奶,要不今年咱養幾頭豬試試?”
奶奶手裡的蒲扇停了,側頭看他。
趙大寶繼續說:“奶,這村民養豬完全合法,受政策支援的。年底拉到收購站,根本不愁賣。哪怕自留宰殺,自家食用都可以。另外一頭豬就是一座小肥料廠,豬糞漚肥,肥田,田裡長糧食,糧食餵豬,豬肥田,迴圈起來,好處多著呢。”
奶奶聽完趙大寶的話,眼睛亮了一下。
之前就是聽趙大寶的話,家裡多養了些雞,現在日子好太多了——幾個小傢伙每天都能吃上雞蛋,身子骨養得壯實,臉色紅撲撲,不像前幾年那麼黃瘦。
逢年過節還能殺只雞,燉一鍋湯,香得鄰家的小孩子都跑來蹭。
雞蛋零零散散賣了不少,攢下一筆錢,老太太手頭寬裕多了。
這會聽到趙大寶養豬的建議,怎麼能不心動?
這大孫子的話,肯定沒錯。
奶奶正要開口,爺爺咳嗽了一聲,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慢悠悠地開口。
“石頭啊,賬不是這麼算的。上面鼓勵養豬不假,上次端午獎勵的那頭小豬,村裡人也歡喜,但你也看到了,村裡雞鴨鵝現在是養了不少,牛也買了幾頭,但豬一直就沒擴大,你知道為啥?”
趙大寶搖搖頭。
爺爺把菸袋放在桌上,扳著手指頭說:“牛可以耕地,這是種地需要,家家戶戶都需要。雞鴨趕到山裡,鵝趕到水裡,自己能找吃的,不用費甚麼糧食。豬呢?”
他頓了頓,“豬要人伺候,一天三頓,頓頓不能少。這倒不是啥大問題,最多也就辛苦點,咱農民不怕。問題是,豬太難養。”
爺爺嘆了口氣,想起前些年那些事。
“大前年,隔壁村人家養了一頭豬,一家人齊上陣精心伺候了大半年,毛色發亮,膘肥體壯,眼看著年關能殺了。結果秋天一場病,沒兩天就死了。一家人那是哭的死去活來,賠進去功夫不說,連本錢都沒回來。還有那老王家的,從年初養到年底,殺了才不到八十斤肉,還不如人家養半年的。你說這氣人不氣人......”
爺爺斷斷續續講了不少,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。
“豬這東西,脾氣捉摸不定。有的能吃能睡,長膘快;有的精得很,吃兩口就不吃了,整天在圈裡轉來轉去,就是不睡,急死人。最怕生病,一旦病起來,這一年的心血就白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