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寶說的輕描淡寫,好像他打死的不是一頭兩百多斤的野豬,而是一隻偷吃糧食的老鼠。
老杆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。
二叔蹲下來摸了摸野豬的獠牙,倒吸一口涼氣,這麼大的野豬,一獠牙能把人肚皮豁開,他這個大侄子說收拾就收拾了?
二叔抬頭看看趙大寶又低頭看看野豬,再看看趙大寶,來回轉了好幾圈,這大侄子真是越來越強了。
趙大寶彎下腰,抓住野豬的兩條後腿,一使勁把它拖到院子門口,衝老杆子說:“老杆子叔,這野豬送給村裡,中午給大夥改善改善伙食。這幾天搶收,大家都累壞了,補補身子。”
老杆子愣了一下,隨即擺手。
“石頭,這太貴重了,之前村裡已經佔了你太多便宜了,這不能再......”
趙大寶搖搖頭:“我們一家人能吃多少?這麼熱的天,吃不完放家裡都得招蒼蠅。拿去村裡燉了,大家分著吃,熱鬧。”
老杆子還要推辭,趙大寶已經把野豬拖到院子外面,拍了拍手上的土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我回去吃飯了,餓了。”
趙大寶走回院子裡,洗了手,坐到飯桌前,奶奶已經盛好了粥,端到他面前,碗裡還多了一個雞蛋——這是奶奶給他加的營養餐。
趙大寶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熱乎乎的,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。
爺爺坐在對面,笑著點了點頭,甚麼都沒說,又低頭喝粥。
外面的院子裡,老杆子正指揮幾個年輕人把野豬抬走。
有人拿來了門板,鋪了塊布,七手八腳地把野豬抬上去。
孩子們跟在後面,三丫蹲在門板旁邊,伸手摸了摸野豬的獠牙,小花幾個小豆丁跟在後面,嘰嘰喳喳地追問二叔“這野豬真是大哥打的嗎”。
二叔跟在最後面,一邊走一邊比劃著昨晚趙大寶是怎麼一個人上山、一個人打死野豬的故事,雖沒有親眼所見,卻完全不影響他說得繪聲繪色。
三丫、小花幾個,聽得眼睛一亮一亮的,小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。
趙大寶喝著粥,聽著院子外面的喧鬧,嘴角彎了彎。
奶奶看著趙大寶,一副欲言又止。
趙大寶開玩笑道:“奶,您不會捨不得那頭野豬吧?”
奶奶沒有回答趙大寶,而是轉頭看向正低頭喝粥的十三爺。
“小十三,去把我那雞毛撣子拿過來,咱家有人翅膀硬了,敢打趣我老太婆了......”
“咳咳......”
在喝粥的十三爺聽到奶奶叫他小十三咳嗽不停。
趙大寶一見老太太要發飆,趕緊站起來轉身就走,“奶,我出去看看,那群人別把我的野豬抬丟了......”
話還沒說完,人已經跑出院子。
奶奶看著趙大寶逃跑的背影,笑的合不攏嘴......
這天,中午村裡燉了一大鍋野豬肉。
大鐵鍋架在打穀場上,乾柴烈火,噼裡啪啦地燒著。
肉在鍋裡翻滾著,香氣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,飄得整個村子都是,連誰家的小狗都蹲在鍋邊不肯走了。
野豬肉燉得爛乎乎的,入口即化,香得人舌頭都想吞下去。
村民們端著碗,蹲在打穀場上,一邊吃一邊議論,有的說這野豬肉真香,有的說石頭這孩子真了不起,打穀場上笑聲不斷。
趙大寶端著一碗肉,蹲在打穀場邊上,吹著風,聽著村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,心裡美滋滋的。
遠處,割曬機還在田地裡突突突地跑著,金黃的麥子一排排地倒下,鋪滿了地頭,望不到邊。
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,機器的轟鳴聲和人們的笑聲混在一起,飄得很遠很遠。
......
這一天,不用老杆子吩咐,村裡人全都沒讓趙大寶下地,硬是把他摁在了打穀場上。
不單趙大寶沒下地,那些老人也都沒下地——現在地裡兩臺割曬機突突突地跑著,那效率不要太高,一臺機器頂幾十號人,哪還需要老人彎著腰在地裡一寸一寸地割?
老人們搬著小馬紮,坐在打穀場的樹蔭下,扇著蒲扇,喝著茶,看著年輕人幹活,嘴裡議論著今年的收成,跟開茶話會似的。
打穀場上,還有一臺不大的小麥脫粒機,這東西是昨天李主任他們一起順帶過來的。
這臺脫粒機也是軋鋼廠之前研究生產的,柴油機帶動的,不是甚麼技術難題——不過是鑄造一個外殼,內部裝一個高速旋轉的滾筒,滾筒上焊著細細的鐵齒,麥子進去,麥粒從篩孔裡漏下去,麥稈從另一頭甩出來。
這個時代造飛機大炮都行,這麼一臺小小的脫粒機,確實算不上甚麼。
但對村民們來說,這也足夠震撼了。
脫粒機就一臺,兩三個人輪著班就夠了——一個人往入口裡送麥子,一個人負責把脫出來的麥粒裝籃子,一個人把麥稈叉走堆成垛。
其他人只能等著,等他們累了換自己上去過過癮。
打穀場上,聊天的人多,幹活的人少,幾個老太太坐在脫粒機旁邊的麥稈垛上,一邊擇菜一邊看熱鬧,拉拉閒話,說說兒媳婦,比上工輕鬆多了,那愜意勁兒,哪兒像農忙時節?
下午,打穀場來了幾個陌生面孔。
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,面板曬得黝黑,穿著一件灰色汗衫,褲腿捲到膝蓋,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幹泥巴。
身後跟著五六個,有年輕的有年長的,一個個探頭探腦往打穀場裡張望。
這幾個人趙大寶都認識,是周邊幾個村的村長。
之前和老杆子說好,等趙家村忙完了,拖拉機借他們用幾天。
可他們昨晚上也是聽說了——趙家村地裡的麥子都快收完了,這怎麼能行?
他們幾個村的地都差不多,自己提前開鐮,到現在還沒收完。
趙家村滿打滿算也才開鐮兩天,怎麼可能就收完了?打死他們也不信。
帶著這份好奇,幾個人湊到一起商量了一下,決定來趙家村瞅瞅。
順便,要是趙家村真快收完了,那必須先把拖拉機借回自己村。
幾個人走進打穀場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愣住了——打穀場上,一群人正坐在樹蔭下喝茶聊天,有的翹著腿,有的靠著麥垛,有的乾脆躺在草蓆上打盹,幾個老太太還湊在一起納鞋底。
那悠閒的樣子,像是農忙已經結束了似的。
幾個人對視一眼,這趙家村農忙怎麼這麼悠閒?
這也太不上心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