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三章 暗訪
委員長要來的訊息，在德械師傳開了。
不是上面通知的，是底下人自己打聽到的。這種事從來瞞不住，你一句我一句，傳到後來就變了味。有人說委員長要來檢閱，有人說委員長要來訓話，還有人說委員長要來撤人。最後那個說法最嚇人，傳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說何部長在委員長面前告了狀，委員長這次來就是要查德械師的問題。
鄧楓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，正在辦公室裡批檔案。林蔚端茶進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鄧次長，下面的人都在傳，說委員長這次來，是要撤換一批軍官。”
“誰說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從哪傳出來的，查不到。”
鄧楓放下筆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有點燙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撤換軍官。這個傳言不是空穴來風。何應欽那邊一直在放風，說德械師的人事安排有問題，說有些軍官是靠關係上來的，不是靠本事。這些話傳到委員長耳朵裡，他就算不信，也會多看兩眼。
“傳就傳吧。”鄧楓放下茶杯，“該幹甚麼幹甚麼。”
林蔚點了點頭，出去了。鄧楓靠在椅背上，點了一根菸。撤換軍官，他不怕。德械師的軍官，大部分是黃埔出來的，本事不差，靠的是戰功，不是關係。何應欽想挑毛病，挑不出來。但他怕的是人心。傳言多了，人心就散了。軍官們想著自己會不會被撤，士兵們想著自己的長官會不會換，誰還有心思訓練？
他掐滅菸頭，拿起電話，撥了德械師駐地的號碼。
“找趙永明。”
趙永明不在，王德勝接的。鄧楓問趙永明去哪了，王德勝說趙連長去一連了，李大山那邊出了點事。
“甚麼事？”
“李大山跟連長吵了一架。連長讓他檢修全連的機槍，他說檢修可以，但得給他配兩個幫手。連長說沒有幫手，你自己幹。李大山說一個人幹不完，兩個人幹正好。連長說他擺架子，他說連長不懂技術。吵起來了。”
鄧楓握著話筒，沒說話。技術軍士跟連長吵架，這不是第一次，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李大山這個人，技術好，脾氣也不小。上次周技術軍士鬧事，唸了檢查才消停。這次輪到李大山了。
“趙永明去了就行了。讓他處理完給我回個電話。”
“是。”
掛了電話，鄧楓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像是要下雨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回到桌前，繼續批檔案。批到一半，電話響了。是趙永明。
“鄧次長，處理好了。李大山同意一個人幹，但要求把檢修時間延長到三天。連長也同意了，還給他配了一個兵打下手。”
“李大山甚麼態度？”
“他承認自己態度不好，說下次注意。但他也說了，技術軍士不是萬能的，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，遲早要出事。”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李大山這話說得對。技術軍士的編制還是太少了，每個連只有一個人，所有的裝備維護都壓在他身上，早晚要壓垮。他上次跟陳誠提過擴編的事，何應欽壓下來了。但壓得了一時，壓不了一世。
“你跟李大山說，擴編的事我在想辦法。讓他先把眼前的事幹好，別跟連長吵架。吵架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“是。”
掛了電話，鄧楓坐在椅子上，看著窗外。雨終於下下來了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外面的院子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低下頭，繼續批檔案。
傍晚，雨停了。鄧楓出了軍委會大院，沒有上車，一個人沿著街走了一段。街上的人不多，有幾個剛下班的工人，推著腳踏車，說說笑笑地走過。他走到一個報亭前，買了一份晚報，站在路邊翻了翻。頭版是蔣介石即將視察德械師的訊息，寫得挺詳細，連日期都寫出來了。
他合上報紙，扔進垃圾桶。訊息見報了，那就不是甚麼秘密了。何應欽那邊的人大概早就知道了，所以才放出撤換軍官的傳言。先讓你慌，慌了你就會出錯，出了錯他就有話說。這是他們一貫的玩法。
他點了一根菸，抽了兩口，攔了一輛黃包車，回了中山北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