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四章 定心
傳言傳了三天,越傳越離譜。
有人說委員長這次來要裁掉德械師一半的人,有人說技術軍士的編制要全部取消,還有人說鄧楓本人要被調走。趙永明每天打電話來彙報,語氣一次比一次急。
“鄧次長,一團那邊有人開始寫請調報告了。三連連長想去十八軍,說德械師待不下去了。”
鄧楓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寫請調報告,這說明有人當真了。不是信傳言,是借傳言給自己找臺階。早就想走,苦於沒有理由,現在傳言來了,正好趁熱打鐵。
“誰要走就讓他走。走了把位置空出來,有的是人想來。”
趙永明愣了一下。“鄧次長,真讓他走?”
“真讓他走。德械師不要留不住的人。留住了人,留不住心,打仗的時候第一個跑的就是他。”
趙永明應了一聲,掛了電話。鄧楓放下話筒,靠在椅背上。走了一個連長,不是甚麼大事。但走的如果多了,就成了大事。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。不是怕走人,是怕走了之後沒人補。德械師的編制是死的,缺一個連長,要從別的部隊調。別的部隊的人來了,又要重新適應,重新磨合。打仗不等人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陳誠的號碼。
“陳長官,德械師那邊有人傳委員長要撤換軍官,人心有些不穩。能不能請委員長那邊發個話,安定一下軍心?”
陳誠沉默了一下。“發話沒用。越解釋越亂。等委員長來了,親眼看了,親自說了,比甚麼話都管用。”
“那這幾天怎麼辦?”
“你穩住。你是德械師的老人,你說的話,他們信。”
掛了電話,鄧楓坐在椅子上,點了一根菸。他說的話,他們信嗎?信的會信,不信的怎麼說都不信。他抽著煙,想著那些寫請調報告的人。他們不是不信他,是不信德械師的未來。蔣介石重視德械師,何應欽反對德械師,兩個人鬥來鬥去,下面的人看不清風向,怕站錯了隊。所以想走,走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。
他掐滅菸頭,站起來,拿起大衣,出了門。
到德械師駐地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營區裡很安靜,食堂那邊飄來飯菜香。他直接去了團部,趙永明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,見他進來,連忙站起來。
“鄧次長,您怎麼來了?”
“來看看。一團三連連長在嗎?”
“在。剛才還在食堂吃飯。”
“叫他來。”
趙永明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一個三十出頭的軍官走進來,個子不高,臉圓圓的,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。他看見鄧楓,立正敬禮。
“三連連長周明,見過鄧次長。”
“坐。”鄧楓指了指椅子,“聽說你要走?”
周明的臉色變了一下。“鄧次長,我……”
“想走就走,我不攔你。但走之前,你把話說清楚。為甚麼走?是德械師虧待你了,還是你覺得自己幹不了?”
周明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蓋上,搓了搓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“鄧次長,不是德械師虧待我,也不是我幹不了。是我看不清。委員長要來,何部長那邊又一直在放話,我不知道德械師以後會怎樣。我家裡有老婆孩子,我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把命押在看不清楚的事情上。”鄧楓接過他的話,“我明白。”
周明抬起頭,看著他。鄧楓也看著他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,周明先移開了目光。
“周連長,你在德械師幹了多久了?”
“一年半。從德械師組建就在。”
“一年半,不算短了。你知道德械師的槍從哪裡來,炮從哪裡來,技術軍士從哪裡來。這些東西,不是何部長說撤就能撤的。委員長要來,不是來看德械師有沒有問題,是來看德械師有甚麼成績。”
周明沒說話。鄧楓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。
“你想走,我不攔你。但你走了之後,去別的部隊,從頭開始。你的連長位置沒了,你的兵沒了,你一年半攢下的那些東西都沒了。你老婆孩子跟著你從頭開始,你願不願意?”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鄧楓轉過身,看著周明。周明低著頭,手還在搓膝蓋。
“鄧次長,我不走了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“回去好好帶兵。委員長來了,你們連要是表現好,我給你們請功。”
周明站起來,敬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趙永明從外面進來,看著周明的背影,問:“鄧次長,他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趙永明鬆了一口氣。“那就好。三連是他一手帶起來的,他走了,三連就散了。”
鄧楓沒接話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營區。天已經黑了,營房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盤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趙連長,這幾天你辛苦一下,每個連都走一遍。跟連長們談談,把話說清楚。德械師不會散,委員長來是看成績的。誰表現好,誰有前途。誰想走,現在就走,不攔著。”
“是。”
鄧楓出了團部,上了車。車子開出駐地,他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腦子裡想著周明的樣子。這個人不是不想幹,是怕。怕德械師沒前途,怕自己押錯了寶。這種怕,不是他一個人的,是很多人共同的。他要做的,不是消除這種怕,是讓大家看到,德械師的前途比他們想的更實在。
回到中山北路,他下了車,習慣性地朝街對面看了一眼。那個瘦高個又換了,這次是個矮胖子,戴著一頂舊氈帽,站在路燈下,手裡夾著一根菸。他看了兩秒,上了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