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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0章 海歸

2026-04-04 作者:佛系輝哥

第二百四十章 海歸

火車到馬賽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
站臺上的燈還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著幾個稀稀拉拉的旅客。鄧楓下了車,冷風撲面而來,比柏林暖和一些,但還是冷。趙永明拎著兩個皮箱跟在後面,走得很慢,大概是還沒睡醒。他們出了站,叫了一輛馬車,往港口去。

馬車走在石板路上,咯噔咯噔的,顛得人屁股疼。趙永明把皮箱放在腳邊,兩隻手揣在口袋裡,縮著脖子。鄧楓坐在他旁邊,看著窗外的街。馬賽的老街窄窄的,兩邊的樓房舊舊的,牆皮掉了,露出裡面的石頭。街上沒甚麼人,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地,掃帚刷過石板,沙沙的。到了港口,天邊開始發白了。海面上灰濛濛的,分不清哪裡是海,哪裡是天。那艘回國的郵輪已經停在了碼頭邊,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粉。舷梯已經搭好了,有旅客在往上走,有船員在甲板上跑來跑去。

鄧楓站在碼頭上,點了一根菸。趙永明去辦登船手續,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張船票,說還是原來的那間艙房。鄧楓點了點頭,把煙抽完,扔進垃圾桶,上了船。

艙房跟來的時候一樣,兩張床,一個圓窗戶,對著大海。鄧楓把皮箱放在床尾,脫了大衣,掛在衣架上。趙永明把東西塞進床底下,爬到上鋪,躺下來,說了一句“終於可以躺平了”。鄧楓沒接話,坐在下鋪,看著窗外的海。海是灰藍色的,浪不大,一下一下地拍著船舷,悶悶的。

汽笛響了。船身微微晃動了一下,然後慢慢離開碼頭。鄧楓看著岸上的房子越來越小,碼頭上的起重機越來越矮,最後變成了一條灰線,融進了海天之間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躺下來。閉上眼睛,腦子裡在盤算回國之後的事——毛瑟的圖紙交給誰,克虜伯的技師安排到哪裡,德械師的整編怎麼推進,何應欽那邊怎麼應付。事情一件一件地排在那裡,像一列火車,等他上了車就開始跑。

船行到第二天的時候,趙永明又開始暈船了。這回比來的時候輕一些,只是臉色發白,沒吐。他躺在上鋪,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鄧楓在下鋪看書,那本從馬賽帶上來的軍事雜誌,已經看了三遍了,實在沒東西看,又翻了一遍。翻到一篇關於步兵反坦克戰術的文章,看了一半,覺得作者寫得不如施泰納,就丟在一邊了。

“鄧次長,”趙永明從上鋪探出頭來,“您說,克勞斯那三個人,甚麼時候能到中國?”

“合同簽了,他們要辦手續。快的話一兩個月,慢的話半年。”

“那毛瑟的圖紙呢?”

“圖紙已經寄了。走外交郵袋,比我們快。”

趙永明又縮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又說:“鄧次長,您說,何部長會不會在圖紙上做文章?”
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何應欽會不會做文章?會。但他能做的不多。圖紙是毛瑟公司的,走的是外交郵袋,收件人是陳誠。何應欽再大的膽子,也不敢截陳誠的郵件。但等圖紙到了國內,何應欽可以在分配上做文章。給哪個兵工廠,不給哪個兵工廠,先給誰,後給誰——這些事,他有權過問。

“他做他的文章。我們做我們的事。”

趙永明沒再問了。

船行到第五天的時候,海上下了一場雨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舷窗上,模糊了外面的海。鄧楓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雨滴在玻璃上滑下來,一道一道的,像眼淚。趙永明坐在床上,翻那本德語書,翻了幾頁又合上了。

“鄧次長,陳伯韜還在船上嗎?”

鄧楓轉過身。“你去看看。”

趙永明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回來,說在餐廳看見了,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喝咖啡,看見他就笑了笑,甚麼也沒說。鄧楓點了點頭,沒說甚麼。陳伯韜在船上,這不是意外。他買了這艘船的票,當然會在船上。他會不會跟到南京?也許會。也許不會。但不管他跟不跟,鄧楓都不能拿他怎麼樣。他是正當商人,有護照,有船票,有生意。你憑甚麼不讓他坐船?

船行到第十天的時候,趙永明不暈了。他開始在甲板上走來走去,跟船上的服務生聊天,練他的德語。服務生是法國人,聽不懂德語,但趙永明不管,用德語跟人家說“你好”、“謝謝”、“再見”。服務生笑著點頭,大概以為他在說法語。鄧楓坐在甲板的藤椅上,曬著太陽,看著他們,覺得有點好笑。

太陽很好,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海風不大,帶著鹹腥的味道。他閉著眼睛,聽著海浪的聲音,想著回國之後的第一件事——不是去侍從室,不是去德械師,是去看妹妹。妹妹在延安,他去不了。但可以寫信。信到了延安,要經過很多人的手,要等很久。但總能到。她看了信,就知道他還活著,還在做事,還在等她說的“聚首之日”。

船行到第十五天的時候,有人看見陸地了。先是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灰線,然後越來越粗,越來越清楚,變成了一片灰色的陸地。甲板上的人都湧到船頭去看,趙永明也擠過去了,踮著腳往前看。

“鄧次長,到了!”

鄧楓站起來,走到欄杆邊。遠處的陸地灰濛濛的,看不清是甚麼地方。大概是香港,也許是廣州。船還要走一天才能靠岸,但看見陸地了,就快到了。他扶著欄杆,看著那片陸地。風吹得他的頭髮亂糟糟的,大衣下襬往後飄。趙永明站在他旁邊,兩隻手扒著欄杆,眼睛亮亮的。

“鄧次長,回去之後,您想幹甚麼?”

“回去再說。”

趙永明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船繼續往前開,陸地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楚。山是綠的,房子是白的,碼頭上有起重機,有小船,有來來往往的人。汽笛響了,一聲長鳴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船上的人開始收拾行李,甲板上亂哄哄的。鄧楓轉身回了艙房,把皮箱從床底下拖出來,檢查了一遍。圖紙在,合同在,護照在。他把皮箱拉好,坐在床上,等著靠岸。

船靠岸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碼頭上燈火通明,有人在喊,有人在招手。鄧楓拎著皮箱下了舷梯,踩在結實的土地上,晃了一下——在船上待了十幾天,腿有點軟。趙永明跟在他後面,也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,扶住了欄杆。

他們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艘白色的船。船上的燈還亮著,甲板上有人在揮手,岸上的人也揮手。鄧楓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們出了碼頭,叫了一輛黃包車,往火車站去。夜風吹來,帶著海腥味,還有一股熟悉的、說不清的味道——是中國的味道。鄧楓深吸了一口氣,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黃包車在路上跑,車輪碾過石子路,咯噔咯噔的。趙永明坐在他旁邊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腰桿挺得筆直。

“鄧次長,我們回來了。”

“嗯。回來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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