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九章 歸途
離開柏林那天,下雪了。
雪不大,細細碎碎的,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鄧楓站在旅館門口,等著計程車,看著那些雪花在半空中打轉,還沒落地就看不見了。趙永明拎著兩個皮箱站在他旁邊,喘著白氣,鼻尖凍得通紅。前臺那個胖女人出來送他們,說了一堆德語,大意是下次再來,鄧楓點了點頭,跟她握了握手,上了車。
計程車往火車站開。車窗上蒙著一層霧氣,趙永明用手擦了一塊,看著外面的街。柏林的大街在雪中灰濛濛的,樓房的輪廓模糊了,行人也模糊了,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。鄧楓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腦子裡在想這幾天的談判——施密特的圖紙,瓦格納的技師,法肯豪森的餞行,陳伯韜站在路燈下的身影。
“鄧次長,”趙永明忽然說,“那個人又來了。”
鄧楓睜開眼睛,順著趙永明的目光看過去。街對面,一輛黑色的轎車跟他們並排開著,車窗也是霧濛濛的,看不清裡面的人。但他知道那是誰。從馬賽到柏林,從柏林到火車站,這個人跟了一路,像影子一樣。他收回目光,沒說話。
到了火車站,他們下了車。趙永明去售票視窗買票,鄧楓站在大廳裡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穿軍裝的德國人,穿大衣的商人,拎著皮箱的旅客,抱著孩子的女人。大廳裡很吵,廣播在用德語報站名,小孩在哭,有人在吵架。他站了一會兒,目光掃過人群,在角落裡停了一下。陳伯韜站在一根柱子旁邊,手裡拎著一個皮箱,正看著別處。他穿著一件深色大衣,沒戴帽子,頭髮被大廳裡的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鄧楓看了他兩秒,收回目光。趙永明買了票回來,兩張,臥鋪,到馬賽。他們進了站,上了車。車廂裡比外面暖和,暖氣燒得很足,空氣裡有股煤灰的味道。鄧楓把大衣脫了,掛在衣架上,坐在下鋪。趙永明把皮箱塞進床底下,爬到上鋪,躺下來,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終於回去了。”
鄧楓沒接話。他靠在床頭,點了一根菸。車廂裡不許抽菸,但他開著窗戶,冷風灌進來,把煙霧捲走了。他看著窗外,站臺上的人越來越少,最後一班車已經開走了,站臺上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地。
汽笛響了。火車慢慢動了,站臺往後退,退得越來越快,最後變成了一條線。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田野,從田野變成荒地。雪還在下,細細碎碎的,落在車窗上就化了,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。
“鄧次長,”趙永明從上鋪探出頭來,“您說,毛瑟的圖紙和克虜伯的技師,夠我們用幾年?”
鄧楓想了想。“圖紙夠用十年。技師只夠用兩年。兩年之後,我們自己的人能不能頂上,看這兩年的工夫。”
“國內那些兵工廠,能造出合格的槍管鋼嗎?”
“現在不能。克勞斯去了,也許能。也許不能。”鄧楓把煙掐滅,“他一個人,三個月教不出一個合格的鍊鋼工。但能教出幾個懂原理的。懂了原理,剩下的就是慢慢試。”
趙永明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要是試不出來呢?”
“試不出來就繼續試。總比不試強。”
趙永明沒再問了。上鋪傳來翻身的聲響,床架吱呀了一聲,然後就沒動靜了。大概是睡著了。鄧楓坐在下鋪,看著窗外的雪。天暗下來了,窗外的田野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,分不清哪裡是地,哪裡是天。火車在跑,車輪碾過鐵軌,哐當哐當的,很有節奏。他聽著那個聲音,想起十年前坐這趟火車從柏林去馬賽,也是這樣的冬天,也是這樣灰濛濛的天。那時候他二十一歲,坐在硬座上,懷裡揣著一張回國的船票,心裡想的全是回去之後怎麼大幹一場。十年過去了,他還在大幹一場,但大幹一場的方式跟當年想的不一樣。
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。站臺上只有一盞燈,昏黃昏黃的,照著一小片地方。沒有人上車,也沒有人下車。火車停了幾分鐘,又開了。鄧楓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跟來的時候那趟火車一樣,大概是同一家鐵路公司。
他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在想陳伯韜。那個人跟到了火車站,也上了這趟火車,大概就在後面的某節車廂裡。他會跟到馬賽,跟到船上,跟到上海,也許還會跟到南京。跟到甚麼時候?跟到他覺得沒東西可跟為止。那是甚麼時候?不知道。但鄧楓知道一件事——陳伯韜不是來害他的。至少現在不是。一個想害他的人,不會站在路燈下讓他看見。陳伯韜讓他看見,是告訴他:我在。你走你的,我看著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牆上有一道裂縫,從床頭延伸到窗戶,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河。他看著那道裂縫,想著法肯豪森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他見日本大使館的人,也見德國外交部的人。也許有關係,也許沒有。”也許有。也許沒有。在國民黨待了這麼多年,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模稜兩可。不是所有事都有答案,不是所有答案都分對錯。大多數時候,你只能等。等事情自己露出尾巴。
火車在夜裡穿行。窗外的雪停了,但天還是灰濛濛的,看不見星星。鄧楓不知道現在到了哪裡,大概已經出了普魯士,進了巴伐利亞。他來過這個地方,很多年前,跟漢斯一起,坐著一輛舊汽車,在鄉間小路上開了一整天。漢斯說要帶他去看一個朋友,後來沒看成,朋友被警察抓了。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小旅館裡住了一晚,漢斯喝了很多酒,說了一晚上的話。說的甚麼,他已經記不清了。只記得漢斯最後說了一句——“鄧,你以後會回去的。我不會了。”
漢斯沒有回去。他去了莫斯科,再也沒有訊息。他回去了,又來了,又要回去了。來來回回,像這列火車,從柏林到馬賽,從馬賽到上海,從上海到南京,再從南京到柏林。轉了一圈,又回到原地。但又不是原地。十年前他一個人來,現在兩個人回去。十年前他帶著一本字典回去,現在他帶著一箱圖紙回去。圖紙比字典重多了,趙永明拎的時候差點閃了腰。
他翻了個身。上鋪傳來趙永明的呼嚕聲,不大,細細的,像貓在打呼。他聽了一會兒,覺得有點好笑,又覺得有點安心。不是一個人了。有一個年輕人在身邊,雖然有時候問的問題很傻,但他在。他在,就不是一個人。
火車在夜裡繼續開。他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夢裡沒有雪,沒有火車,只有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,路兩邊是椴樹,光禿禿的,沒有花。他走在那條路上,走得很慢,很輕。路的盡頭有一扇門,關著,沒有光。他站在門口,站了很久,沒有推門。然後轉身,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,門還是關著。
他繼續走。走到椴樹中間,忽然看見一個人站在樹下。那人穿著灰色大衣,戴著黑色毛呢帽,看不清臉。他站住,看著那個人。那個人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隔著幾步遠,誰都沒動。過了很久,那個人轉過身,走了。皮鞋踩在碎石上,沙沙的,越來越遠,最後聽不見了。
他站在樹下,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,站了很久。然後轉身,繼續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