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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餞行

2026-04-04 作者:佛系輝哥

第二百三十八章 餞行

法肯豪森打電話來的時候,鄧楓正在收拾行李。皮箱攤在床上,衣服疊好了放進去,書和檔案塞在兩邊,拉鍊拉了一半。

“鄧,今天晚上來我家裡吃飯。給你餞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掛了電話,他把拉鍊拉好,把皮箱從床上搬到地上。趙永明在隔壁房間收拾完了,過來敲門,問晚上吃甚麼。鄧楓說去法肯豪森家吃,趙永明愣了一下,說他也去?鄧楓說去,多一個人多雙筷子。

傍晚的時候天又陰了。柏林十一月的天就是這樣,灰濛濛的,雲層低得像是壓在樓頂上。他們出了旅館,攔了一輛計程車。司機是個老頭,戴著鴨舌帽,嘴裡叼著一根菸,問去哪兒。鄧楓說了地址,老頭點了點頭,踩了油門。

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,穿過幾條大街,拐進一條安靜的住宅街。街兩邊是老房子,灰色的,三四層高,門口種著樹,葉子落光了。法肯豪森家的房子在這條街的盡頭,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,院子裡有一棵老橡樹,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。

鄧楓付了車錢,帶著趙永明走到門口,按了門鈴。門很快就開了,法肯豪森穿著一件深色的羊毛衫,圍著一條圍巾,臉上帶著笑。

“進來進來,外面冷。”

客廳裡已經擺好了桌子。白色的桌布,銀色的燭臺,四副刀叉。法肯豪森的老婆從廚房裡端出一鍋湯,放在桌子中間。她是個瘦小的女人,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見趙永明,笑了笑,用德語說了一句“你好”。趙永明用德語回了一句,發音不太準,但她聽懂了,笑著點了點頭。

湯是土豆湯,稠稠的,上面飄著幾片香菜。鄧楓喝了一口,燙,但味道很好,比他以前在柏林喝過的任何土豆湯都好。法肯豪森坐在他對面,倒了一杯紅酒,舉起杯。

“鄧,祝你一路順風。”

“謝謝。”鄧楓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趙永明也端起來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,大概是不太習慣紅酒的味道。

法肯豪森的老婆又端出來幾道菜:烤香腸、酸菜、土豆泥、煎豬排。都是德國菜,分量很大,盤子堆得滿滿的。她坐在法肯豪森旁邊,不怎麼說話,只是時不時看看鄧楓,又看看趙永明,臉上帶著那種長輩看晚輩的笑容。

“鄧,”法肯豪森切了一塊豬排,放進嘴裡,嚼了嚼,“毛瑟那邊的事,施密特跟我說了。圖紙和鋼材配方都給了,膛線工藝沒給。你滿意嗎?”

“不滿意。但能接受。”

法肯豪森點了點頭。“施密特已經盡力了。董事會那幫人,比他想得保守。能拿到鋼材配方,已經不容易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克虜伯那邊呢?瓦格納給你介紹的那三個人,簽了?”

“簽了。一個做槍管,一個做炮閂,一個做瞄準鏡。”

法肯豪森放下刀叉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“三個人,兩年。能教出多少人,看你們自己了。”

鄧楓沒說話。趙永明在旁邊聽著,插了一句:“法肯豪森將軍,您覺得兩年夠嗎?”

法肯豪森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。“兩年,學手藝夠了。學懂手藝背後的道理,不夠。中國人不笨,但造槍不是學幾天就能會的。要時間,要耐心,還要錢。你們現在缺的是錢。”

趙永明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
吃完飯,法肯豪森的老婆收拾桌子,端上來一盤蘋果派和幾杯咖啡。鄧楓端著咖啡杯,靠在椅背上,看著客廳牆上那幅德軍總參謀部的合影。照片裡的人穿著老式軍裝,表情嚴肅,站得筆直。法肯豪森站在後排,年輕,瘦,頭髮還是黑的。

“那張照片,”法肯豪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“是1925年拍的。那時候我還在總參謀部當上校。現在那些人,死的死,退的退,沒幾個還在位了。”

“施泰因在照片裡嗎?”

“在。後排左邊第三個。那時候他還是少校。”

鄧楓看了看後排左邊第三個。那個人年輕,瘦,表情嚴肅,跟現在差不多,只是頭髮沒白。他看了幾秒,收回目光,喝了一口咖啡。

法肯豪森放下咖啡杯,忽然壓低聲音。“鄧,有件事,我覺得應該告訴你。”

“甚麼事?”

“陳伯韜。你上次跟我說了之後,我又查了一下。他在柏林這幾天,見了兩個人。一個是日本大使館的武官,一個是德國外交部的人。見了兩次,都是單獨見面,沒第三個人在場。”

鄧楓端著咖啡杯的手沒動。“他見誰,跟我沒關係。”

“跟你沒關係,但跟你的事有關係。”法肯豪森看著他,“你跟毛瑟談判的事,施密特回去之後,董事會本來要拖幾個星期。但第二天就開了會,第三天就給了答覆。為甚麼這麼快?因為有人催他們。”

“誰催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法肯豪森搖了搖頭,“但陳伯韜見德國外交部的人,是那天上午。毛瑟董事會開會,是那天下午。也許有關係,也許沒有。我只是把這件事告訴你,你自己判斷。”

鄧楓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在想一個問題:陳伯韜到底是幫了他,還是在害他?如果毛瑟董事會是被催著做的決定,那催的人是希望他拿到東西,還是不希望他拿到?陳伯韜見德國外交部的人,是替日本人說話,還是替中國人說話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陳伯韜說的那句話是真的。“我不是你的敵人。”也許不是。但也不是朋友。

“多謝你,法肯豪森。”鄧楓放下咖啡杯,“這件事,我會記住。”

從法肯豪森家出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街上很安靜,只有路燈亮著,黃黃的,照著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。趙永明走在鄧楓旁邊,裹緊了大衣,縮著脖子。

“鄧次長,法肯豪森剛才說的那些話,您信嗎?”

“信。他是幫我。”

“那陳伯韜呢?他是幫誰?”

鄧楓沒回答。走到路口,他停下來,點了一根菸。火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,照亮了他的臉。趙永明站在旁邊等著,搓了搓手。

“陳伯韜幫他自己。”鄧楓吐出一口煙,“他做的事,對他自己有好處。至於對誰有好處,那是順便的。”

趙永明想了想,又問:“那他對我們有好處嗎?”

“現在看,沒有壞處。”鄧楓把煙抽完,扔進垃圾桶,“以後有沒有壞處,以後再說。”

回到旅館,前臺那個胖女人跟他們打招呼,說有一封信,下午送來的,放在櫃檯上了。鄧楓接過來,是一個白色的信封,上面寫著他的名字,字跡很陌生。他上了樓,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紙條,用鉛筆寫的,字跡潦草:“柏林的事辦完了,該回去了。路上小心。”

沒有署名。他把紙條看了兩遍,用打火機點著了,扔進菸灰缸裡。紙燒起來,捲曲,變黑,化成灰。他盯著那團火看了幾秒,然後站起來,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街對面,路燈下站著一個人,穿灰色大衣,戴黑色毛呢帽。這次不是別人,是陳伯韜本人。他站在路燈下,雙手插在口袋裡,看著鄧楓的窗戶。

鄧楓看了他幾秒,拉上了窗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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