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七章 簽字
瓦格納來的時候,帶了一個人。那人六十出頭,背有點駝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,領口袖口都磨毛了。他站在旅館大堂裡,兩隻手插在口袋裡,眼睛四處打量,像是不太習慣這種地方。
“鄧將軍,這是克勞斯。”瓦格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,“幹了三十年車工,克虜伯最好的槍管師傅。退休了,閒不住,想去中國看看。”
鄧楓伸出手,克勞斯在褲子上擦了擦手,才跟他握了握。那雙手粗得像砂紙,指節突出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漬。鄧楓握住那隻手的時候,忽然想起自己在柏林讀書時去過克虜伯工廠的車間,那些工人都是這樣的手——幹了一輩子活,手比砂紙還糙。
“請坐。”鄧楓指了指沙發。
克勞斯坐下來,腰還是直不起來,像是弓了太多年,已經習慣了。瓦格納坐在他旁邊,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,遞給鄧楓。
“合同草稿。您看看,有甚麼要改的。”
鄧楓接過來,一頁一頁地翻。德文的,法律術語多,但比施密特那份簡單多了。工作內容、工作時間、薪水、住宿、路費、保險,一條一條寫得很清楚。克勞斯的月薪是三百馬克,另外兩個技師一個兩百八,一個兩百六,按工齡算的。合同期限兩年,到期可以續簽。
“克勞斯先生,”鄧楓放下合同,“您去過中國嗎?”
克勞斯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連歐洲都沒出過。”
“那您為甚麼想去?”
克勞斯沉默了一會兒,看了看瓦格納,又看了看鄧楓。“退休了,在家閒著沒事。老伴走得早,孩子不在身邊。一個人待著沒意思。”他的聲音很粗,帶著魯爾區的口音,“去中國,能幹活,能掙錢,還能看看外面的世界。挺好的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他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,指了指簽名的地方。“這裡,您簽字。簽了字,合同就生效了。兩年,中間不能反悔。”
克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,戴上,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,嘴唇微微動著,像是在默唸。看了差不多十分鐘,才放下合同,摘下眼鏡,揉了揉眼睛。
“有筆嗎?”
趙永明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,遞過去。克勞斯接過筆,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學生寫的,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,紙都被戳出了一個坑。
簽完字,他站起來,又跟鄧楓握了握手。“鄧將軍,中國見。”
“中國見。”
瓦格納把合同收進公文包,站起來,拍了拍克勞斯的肩膀。“行了,你先回去。我跟鄧將軍還有幾句話要說。”
克勞斯走了。他的步子很慢,背更駝了,走到門口的時候還絆了一下門檻,扶住門框才站穩。趙永明想去扶他,他自己擺擺手,出去了。
瓦格納看著門關上,轉過身來,壓低聲音。“鄧將軍,克勞斯這個人,手藝沒得說。但他有個毛病。”
“甚麼毛病?”
“喝酒。喝多了就不幹活。”瓦格納的表情有些無奈,“克虜伯的車間主任跟我提過,說他以前在廠裡因為這個事被警告過好幾次。退休了沒人管,就更管不住了。”
鄧楓沒說話。瓦格納連忙又說:“但他清醒的時候幹活是一流的。克虜伯最好的槍管師傅,這不是我說的,是廠裡的評語。您用他,只要管住他的酒,就沒問題。”
“怎麼管?”
“薪水分期發,每個月先扣一部分,等合同到期了再補給他。他要喝酒,手裡沒錢就喝不了。”瓦格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“這是另外兩個人的合同,他們已經簽了。一個叫貝克爾,做炮閂的。一個叫邁爾,做瞄準鏡的。這兩個人都不喝酒,老實人,您放心。”
鄧楓接過那張紙,看了看。兩個名字,兩個簽名,字跡工工整整,跟克勞斯的歪字不一樣。“合同我收下了。多謝。”
瓦格納走了之後,鄧楓把三份合同放在桌上,看了一會兒。三份合同,三個人,兩年。兩年之後,他們能教出多少徒弟?不知道。但至少能開個頭。造槍管、造炮閂、造瞄準鏡,這些東西國內以前沒人會,現在有人教了。會的人多了,就不用再求人了。
“鄧次長,”趙永明在旁邊說,“克勞斯那個喝酒的毛病,到了國內怎麼辦?”
“到了再說。”鄧楓把合同收進皮箱,“喝酒不是大事,比不幹活強。”
下午,鄧楓一個人出去走了走。
他沒走遠,就在旅館附近那條街上。街邊有幾家小店,賣麵包的,賣肉的,賣花的。賣花的那家店門口擺著幾桶鮮花,紅的黃的白的,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特別扎眼。他站在花店門口看了一會兒,沒買,走了。
走到一個路口,停下來,點了一根菸。抽了兩口,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。他轉過頭,街對面,那個穿灰色大衣的人又換了一個,這次是個高個子,戴著一頂黑色的毛呢帽,站在一家書店門口,手裡拿著一本書,翻著,眼睛卻在看別處。
鄧楓把煙抽完,把菸頭扔進垃圾桶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人還在書店門口,書還翻著,但沒翻頁。
回到旅館,趙永明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。衣服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箱子裡,那本德語書壓在衣服上面。
“趙連長,我們後天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國。”
趙永明愣了一下。“談判結束了?”
“結束了。能拿到的都拿到了,拿不到的再等也沒用。”鄧楓坐在床上,“毛瑟的圖紙,克虜伯的技師,夠用了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,繼續收拾。疊完最後一件衣服,蓋上箱子,拉好拉鍊。他坐在床邊,看著鄧楓。
“鄧次長,您說,這些圖紙和技師,能讓中國的兵工廠造出好槍嗎?”
鄧楓看著窗外。天快黑了,路燈還沒亮,窗外的街灰濛濛的,甚麼都看不清。
“能。”他說,“但不是馬上。造槍不是造桌子,畫好圖紙就能做出來。材料、裝置、工人,一樣都不能少。我們缺的東西太多。但總要有個開始。”
趙永明沒說話。鄧楓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紙嘩嘩響。他看著外面的街,街上的行人裹著大衣縮著脖子走得很快。沒有人抬頭看他。
他關上窗戶,轉過身。“趙連長,晚上出去吃頓飯。柏林的東西,以後不一定吃得上了。”
他們去了旅館旁邊那家小餐館。老闆還是那個胖女人,嗓門還是那麼大,端菜的時候盤子還是往桌上一墩。鄧楓要了一份豬肘子、一份酸菜、兩杯啤酒。趙永明不太會吃豬肘子,用刀叉切了半天切不開,鄧楓把自己那份切好了換給他。趙永明吃了一口,點了點頭,說好吃。
吃到一半,餐館的門被推開了。進來一個人,穿著灰色大衣,戴著黑色毛呢帽。他走到櫃檯前,跟老闆說了幾句話,買了一根香腸,站在視窗吃。吃完就走了,從頭到尾沒看鄧楓一眼。
趙永明壓低聲音。“鄧次長,那個人……”
“看見了。”鄧楓端起啤酒喝了一口,“吃你的。”
吃完飯,他們沿著街走了一段。柏林的夜風冷得刺骨,趙永明縮著脖子,兩隻手插在口袋裡。鄧楓走得不快不慢,風吹得他的大衣下襬往後飄。走到旅館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下。街上沒甚麼人了,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照著一片空蕩蕩的人行道。
他推開門,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