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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施泰因

2026-04-04 作者:佛系輝哥

第二百三十三章 施泰因

德國國防部的大樓在柏林市中心,一條寬闊的大街旁邊,灰色的石頭牆面,方方正正的窗戶,門口站著兩個荷槍的衛兵。鄧楓站在大門外面,抬頭看了一眼樓頂的旗杆。旗杆上掛著萬字旗,風不大,旗子垂著,看不太清圖案。趙永明站在他旁邊,穿著一身新西裝——昨天在百貨公司買的,深藍色,肩膀有點緊,領子也不太合,但比他那件灰布棉襖強多了。

“證件。”門口的衛兵伸出手。鄧楓把護照遞過去,衛兵翻了兩頁,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他,還給他。趙永明也遞過去,衛兵看了半天,大概是沒見過中國護照,翻了又翻,最後才還給他。“三樓,走廊走到頭。”

他們上了樓梯。樓裡很安靜,地板是木頭的,走上去吱呀吱呀地響。牆上掛著幾幅油畫,畫的是德國曆史上的戰役,騎兵衝鋒、步兵列陣、炮火連天,顏色都暗了,大概是掛了很久。走廊裡一個人都沒有,只有他們的腳步聲,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。

三樓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,門邊釘著一塊銅牌,刻著“裝備局,對外技術合作處”。鄧楓敲了敲門,裡面有人說“進來”。推開門,裡面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,一張寫字檯,兩把椅子,一個書架,書架上的檔案擺得整整齊齊。寫字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一身灰色的軍裝,肩上是上校的軍銜。他的頭髮剃得很短,臉型方正,眉骨很高,眼睛是淺藍色的,看人的時候很專注。

“鄧將軍?”他用德語說,站起來,繞過寫字檯,伸出手。

鄧楓跟他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乾,很硬,像握著一塊木頭。“馮·施泰因上校。久仰。”

“請坐。”施泰因指了指寫字檯前面的椅子,又看了看趙永明,“這位是?”

“我的翻譯,趙。”

施泰因點了點頭,從寫字檯上拿起一份檔案,翻開,看了兩眼。“法肯豪森將軍跟我提過您。他說您在柏林讀過書,德語很好。那我們就不用翻譯了?”

“可以。”鄧楓說。趙永明站在旁邊,臉上有點掛不住,但沒說甚麼,退後一步,靠牆站著。

施泰因把檔案放下,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胸前。“鄧將軍,您這次來柏林,想要甚麼?”

開門見山。德國人做事就是這樣,不繞彎子,不寒暄,上來就問你要甚麼。鄧楓在德國待了五年,早就習慣了。他坐直了身體,看著施泰因的眼睛。“生產線。步槍、機槍、迫擊炮,還有彈藥。我們需要德國幫我們建幾條生產線,培訓技術人員,提供圖紙和工藝標準。”

施泰因的表情沒甚麼變化。“生產線不是槍炮,賣了就賣了。生產線是技術,是Know-how。這個東西,我們一般不對外轉讓。尤其是對非盟國。”

“中國不是德國的敵人。”

“也不是盟國。”施泰因的語氣很平淡,“鄧將軍,您是明白人。我們現在跟日本簽了反共產國際協定。您在柏林讀過書,應該知道國際政治是怎麼回事。朋友的朋友是朋友,朋友的敵人是敵人。日本是德國的朋友,日本跟中國在打仗,那中國……”

“中國沒有跟德國打仗。”鄧楓打斷他,“中國跟日本的關係,是東亞的事。德國在歐洲,不應該插手亞洲的事。”

施泰因看著他,淺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甚麼情緒。“您說得對。但國際政治不是講道理的地方,是講利益的地方。日本能給我們的,中國給不了。中國能給的,日本也能給。鎢礦、銻礦,日本也有,他們在滿洲就有。”
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施泰因說的都是事實。德國現在跟日本走得近,這是大勢,不是他幾句話就能改變的。但他不能就這樣回去。他來柏林,不是來聽德國人說“不”的。

“上校,”他說,“您說的我都明白。但有一件事,您可能沒想過。”

“甚麼事?”

“中國有市場。”鄧楓看著他的眼睛,“德國賣給日本一百支槍,日本能用多久?中國如果自己會造槍,需要多少?上千萬人的軍隊,需要多少裝備?這個市場,日本給不了。他們沒有那麼多人。”

施泰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鄧楓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國防部的大院,院子裡有幾棵樹,葉子落光了,幾隻烏鴉站在枝頭,黑乎乎的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。

“您說得有道理。但道理是道理,政治是政治。現在的風向不在您那邊。”

“風向會變的。”

施泰因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像是一道閃電,亮了一下就沒了。“鄧將軍,您這個人,很有意思。法肯豪森說得對,您跟別的中國軍官不一樣。”

“哪裡不一樣?”

“別的中國軍官來了,先送禮,先吃飯,先說一堆好話,然後才談正事。您上來就談,談不攏就講道理,道理講不通就說風向會變。”他頓了頓,“您很直接。像德國人。”

鄧楓沒接話。他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諷刺,大概兩者都有。

施泰因回到寫字檯後面,坐下來,重新翻開那份檔案。“生產線的事,我現在不能答應您。但我可以幫您安排幾個人見見。毛瑟公司的技術總監,克虜伯工廠的車間主任,還有幾個在國防部管技術轉讓的人。您自己跟他們談,能談成多少,看您自己的本事。”

“多謝。”

“不用謝我。我幫您,不是因為您說得有道理。”施泰因合上檔案,“是因為法肯豪森。他退休了,但他的面子還在。我欠他一個人情,這次算是還了。”

從國防部出來,天又陰了。雲層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是要下雪。趙永明跟在鄧楓後面,走了幾步,忍不住問:“鄧次長,剛才那個人,到底是幫我們還是不幫我們?”

“不幫。也不擋。”

“那他為甚麼還幫我們約人?”

“還人情。”鄧楓點了根菸,“法肯豪森以前幫過他,他現在還回來。還完了,下次就不一定了。”

趙永明想了想,又問:“那毛瑟公司和克虜伯工廠的人,會願意見我們嗎?”

“見是會見的。生意人,有錢賺的事不會往外推。但能談成甚麼樣,不好說。”鄧楓吐出一口煙,“德國政府現在跟日本走得近,官方渠道不好走,就走民間渠道。克虜伯是私人工廠,他們要賺錢,不是所有事都聽政府的。”

趙永明點了點頭,又問:“那施泰因說的那個風向,真的會變嗎?”

鄧楓看了他一眼。這個問題,趙永明從船上就開始問,到現在還在問。年輕人心裡有事,翻來覆去地想,想不通就反覆問。他以前也是這樣,在柏林的時候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——中國怎麼辦?軍隊怎麼辦?學了這些東西回去,用得上嗎?後來想得多了,就不想了。不是想通了,是想累了。

“會變的。”他說,“甚麼事都會變。等就是了。”

他們沿著街走了一段,經過一個報亭。鄧楓買了一份報紙,翻了翻,頭版是德國跟日本的最新貿易協定,字很大,佔了半個版面。他把報紙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街對面,一個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郵筒旁邊,手裡拿著一份報紙,低著頭在看。鄧楓看了兩秒,轉身繼續走。

回到旅館,天已經黑了。前臺那個胖女人跟他們打招呼,問今天去了哪裡,鄧楓隨便應付了兩句,上了樓。進了房間,他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街。街燈亮了,黃黃的,照著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。對面那棟樓的窗戶亮著燈,有人在做飯,鍋鏟的聲音隱約傳來。他站了一會兒,拉上窗簾,躺到床上。腦子裡在想施泰因說的那些話。“朋友的朋友是朋友,朋友的敵人是敵人。”這句話說得不對。國家之間沒有朋友,只有利益。今天的朋友,明天可能是敵人。今天的敵人,明天也可能是朋友。問題是,風向甚麼時候變,變了之後能不能抓住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窗外有電車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,從遠到近,又從近到遠。他聽著那個聲音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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