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一章 柏林
火車走了兩天兩夜。
從馬賽到柏林,要穿過法國、瑞士、南德,一路向北。車窗外的風景從陽光燦爛的地中海沿岸變成灰濛濛的平原,樹越來越多,天越來越低,房子也從紅瓦白牆變成了黑瓦灰牆。趙永明趴在車窗上看了兩天,第一天還興奮,第二天就不說話了,只是看著窗外發呆。
鄧楓坐在對面,翻著一本德語軍事雜誌。雜誌是他在馬賽火車站買的,講的是德國陸軍最新的裝備發展,裡面有一篇關於反坦克炮的文章,配了幾張圖紙。他看得很慢,有些專業術語需要想一想才能反應過來。趙永明看了一會兒窗外,轉過頭來。
“鄧次長,快到柏林了吧?”
“快了。過了萊比錫就是。”
趙永明又趴回窗邊。火車減速了,外面是一個小站,站臺上站著幾個人,有穿軍裝的,有穿便服的。一個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拎著皮箱上了車,在他們對面的空位坐下。那人摘下帽子,露出一頭花白的頭髮,臉上皺紋很深,看起來五十多歲。他看了鄧楓一眼,點了點頭,把皮箱放在腳邊,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,展開來看。
鄧楓繼續看自己的雜誌。車廂裡很安靜,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,哐當哐當的,很有節奏。窗外的田野往後跑,一塊一塊的,有的種了麥子,有的荒著,光禿禿的。偶爾能看見幾間農舍,煙囪裡冒著煙,白的,灰的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對面那個男人忽然放下報紙,看著鄧楓。“您是中國人?”
德語,帶一點口音,大概是巴伐利亞那邊的。鄧楓抬起頭,說:“是。”
“中國人很少來柏林。”那人打量著他,“您是做生意,還是留學?”
“公務。”
那人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他重新拿起報紙,翻到另一頁。鄧楓繼續看自己的雜誌。趙永明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,看了看鄧楓,又看了看那個德國人,低下頭,繼續翻他的德語書。
火車過了萊比錫之後,天暗下來了。車廂裡開了燈,黃黃的,照得人臉發黃。那個德國人在萊比錫下了車,臨走的時候對鄧楓說了一句“祝您在柏林一切順利”,然後拎著皮箱走了。趙永明看著他下了車,消失在站臺上。
“鄧次長,他跟您說甚麼?”
“說祝我們順利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,又問:“德國人是不是都這麼客氣?”
鄧楓想了想。“對陌生人客氣。熟了就不一定了。”
到柏林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火車站很大,拱形的頂,鐵架子撐著,像一隻巨大的骨架。人很多,來來往往的,穿甚麼的都有。廣播裡在用德語報站名,聲音很大,嗡嗡的,聽不太清楚。趙永明拎著兩個箱子跟在鄧楓後面,走得很快,怕跟丟了。
出了站,冷風撲面而來。十一月的柏林比南京冷多了,風像刀子一樣割臉。鄧楓裹緊大衣,站在廣場上,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建築。火車站對面的那家旅館還在,招牌換了新的,霓虹燈一閃一閃的。左邊那條街盡頭,是他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館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“鄧次長,我們住哪兒?”
“先找旅館。明天再去辦事。”
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館,不大,但乾淨。前臺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,頭髮染成金色,臉上的粉塗得很厚。她看了他們的護照,用生硬的英語問住幾天。鄧楓用德語回答了她,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很響,連說帶比劃地給他們安排了兩個房間,還多給了一條毯子,說柏林冷,別凍著。
趙永明進了自己的房間,把箱子放下,站在窗前看了看。窗外是一條小巷,黑漆漆的,甚麼也看不見。他轉過身,鄧楓站在門口。
“早點睡。明天一早去法肯豪森那裡。”
“是。”
鄧楓回了自己的房間,脫了外套,掛在衣架上。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衣櫃。窗戶對著街,能看到對面的樓房,一扇一扇的窗戶亮著燈,黃的白的,像棋盤上的格子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燈光,想起十年前他剛到柏林的時候,也是住在這樣的旅館裡,也是這樣的窗戶,這樣的燈光。那時候他二十一歲,一個人,一個箱子,一本字典。甚麼都不會,甚麼都不怕。每天從早到晚泡在圖書館裡,晚上回旅館背單詞,背到睡著為止。
現在他又回來了。不是來讀書的,是來談判的。不是一個人,帶著一個翻譯。不是甚麼都不怕了,是怕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他躺下來,關了燈。窗外有電車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,從遠到近,又從近到遠。他閉著眼睛,聽著那個聲音,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,他走在柏林的大街上,也是這樣的電車聲,這樣的冷風。他走得很慢,看著街上的行人,看著櫥窗裡的商品,看著那些他不認識的路牌。那時候他在想,甚麼時候才能回家。現在他回家了,又回來了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被子很厚,很暖和,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他聞著那個味道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鄧楓就起來了。
趙永明還在睡,他敲了敲門,裡面應了一聲,過了一會兒門開了,趙永明穿著睡衣站在門口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
“收拾一下,吃了早飯就走。”
“是。”
他們在一樓吃了早飯。麵包、黃油、果醬、咖啡,跟船上差不多。趙永明還是不太習慣,麵包只吃了一片,咖啡喝了兩口就放下了。鄧楓把剩下的都吃了,擦了擦嘴,結了賬,出了門。
法肯豪森的房子在柏林西區,一條安靜的街上,兩邊都是老房子,灰色的,四五層高,門口種著樹,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。鄧楓按了門鈴,等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一個老頭,穿著一件舊毛衣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比三年前更多了。他看了鄧楓一眼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鄧!你怎麼來了?”
“法肯豪森將軍,好久不見。”
老頭握住他的手,使勁搖了搖,然後把他拉進門。趙永明跟在後面,法肯豪森看了他一眼,問鄧楓:“你的助手?”
“翻譯。趙。”
法肯豪森點了點頭,把他們領進客廳。客廳很大,擺著老式的沙發和茶几,牆上掛著幾幅地圖,還有一張德軍總參謀部的合影,照片裡的人穿著老式軍裝,表情嚴肅。法肯豪森讓他們坐下,自己去倒茶。
“你怎麼這個時候來柏林?”他從廚房探出頭來問。
“公務。跟軍方談些事情。”
法肯豪森端著茶盤出來,放在茶几上。茶是紅茶,用瓷壺裝的,杯子是小巧的瓷杯,杯壁上畫著藍色的花紋。他給鄧楓倒了一杯,又給趙永明倒了一杯。
“跟軍方談?談甚麼?”
“裝備。技術。生產線。”
法肯豪森坐下來,端著茶杯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鄧,現在不是好時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來?”
“不來不行。”鄧楓端起茶杯,“國內需要這些東西。等不了。”
法肯豪森看著他,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他放下茶杯,靠在沙發背上。“我跟你說實話。軍方現在對中國的態度變了。以前是支援,現在是觀望。日本人在他們那邊說了很多話,加上那個協定簽了之後,風向就轉了。你想談生產線,難。”
“難也要談。”
法肯豪森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好吧。我幫你問問。但能不能成,我不敢保證。”
“多謝。”
從法肯豪森家裡出來,天陰了。雲層很低,灰濛濛的,壓在城市上空,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。趙永明跟在鄧楓後面,走了幾步,忍不住問:“鄧次長,那個老頭是誰?”
“法肯豪森。退役上將。以前在中國當過顧問。”
“他能幫上忙嗎?”
“能幫多少算多少。”
他們沿著街走了一段,經過一個公園。公園裡的樹也光禿禿的,長椅上空無一人,只有幾隻鴿子在地上走來走去,咕咕地叫。鄧楓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,點了一根菸。趙永明站在旁邊,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著。
“坐。”鄧楓指了指旁邊的位置。
趙永明坐下來,搓了搓手。柏林比南京冷多了,他穿得少,有點扛不住。
“鄧次長,我們接下來幹甚麼?”
“等。”鄧楓吐出一口煙,“等法肯豪森的訊息。順便去幾個地方轉轉。”
“甚麼地方?”
“以前讀書的地方。看看還在不在。”
趙永明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鄧楓抽完煙,把菸頭扔進垃圾桶,站起來。“走吧。去柏林大學。”
他們坐了電車去。電車很舊,木頭的座椅,地板磨得發亮。車上人不多,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裡,懷裡抱著一個菜籃子,閉著眼睛打盹。電車叮叮噹噹地在街上走,穿過一條又一條街,經過一個又一個站。鄧楓看著窗外的街景,有些地方認得,有些不認得了。那家麵包店還在,招牌換過了,顏色不一樣。那家書店不在了,變成了一個賣鞋的。那家咖啡館還在,窗戶上貼著新的廣告,大概是換了老闆。
到了柏林大學,他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門還是那個門,石頭的,拱形的,上面刻著拉丁文。院子裡有幾棵樹,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。他走進去,趙永明跟在後面。教學樓的大門開著,裡面有人進進出出,都是年輕的學生,揹著書包,三三兩兩地走。他站在門廊下面,看著那些學生,想起自己以前也是這樣,揹著書包,匆匆忙忙地趕去上課。那時候他每天都走這條路,走了五年,一千八百多天,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站在這裡,看著別人走。
“鄧次長?”趙永明在旁邊叫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轉過身,走出校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