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章 馬賽
第七天的時候,趙永明不暈了。
他坐在甲板上,曬著太陽,面前攤著那本德語書,嘴裡唸唸有詞。海風把他的書頁吹得嘩嘩響,他用手壓著,繼續念。鄧楓坐在旁邊,閉著眼睛,聽他說德語。發音不太準,語調也有問題,但比剛上船的時候好多了。至少能把一句話完整地說下來,不像以前,說一半就卡住了。
“柏林”這個詞,趙永明唸了三遍,每一遍都不太一樣。鄧楓睜開眼睛,把正確的發音說了一遍。趙永明跟著唸了一遍,還是差一點。鄧楓又說了一遍,他又跟著念。唸到第五遍的時候,鄧楓不說了。趙永明自己又唸了兩遍,然後停下來,翻到下一頁。
船行到第十天的時候,有人看見海豚了。
先是船頭那邊有人喊,然後甲板上的人都湧過去。鄧楓站在人群后面,看見幾道灰色的背脊從水裡拱出來,又沉下去,再拱出來,像在水面上跳舞。趙永明擠在最前面,手扒著欄杆,看得入神。那些海豚跟著船遊了很久,一隻接一隻,排成一排,有時候會躍出水面,在半空中劃一道弧線,再扎進水裡。船上的小孩高興得直拍手,有個法國女人抱著她的孩子,指著海豚說“你看你看”。鄧楓看了幾秒,轉身走了。
第十二天的時候,陳伯韜又來找他了。
這回是在甲板上,太陽快落山的時候。陳伯韜端著一杯酒,走過來,在鄧楓旁邊站住。
“鄧將軍,喝一杯?”他把酒杯遞過來。
鄧楓搖了搖頭。“不喝了。謝謝。”
陳伯韜自己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“這船上的酒不行,摻了水。我在巴黎有一家酒莊,下次您來,我請您喝好的。”
“陳先生在巴黎有酒莊?”
“小買賣,不值一提。”陳伯韜笑了笑,靠著欄杆,“鄧將軍,有件事,我不知道該不該問。”
“你問。”
“您這次去德國,是跟軍方談,還是跟民間談?”
鄧楓看著他。這個問題,比上次的更直接。陳伯韜大概也知道自己問得太露骨了,連忙補了一句:“我在德國有幾個做生意的朋友,做機械的,做化工的。如果鄧將軍需要,我可以幫您牽線。價格比官方的便宜,質量也不差。”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民間渠道,價格便宜,質量不差。聽起來很美。但在國民黨待了這麼多年,他知道“民間渠道”四個字背後,往往跟著“走私”、“軍火販子”、“日本人的線人”。不是說他信不過陳伯韜,是他信不過任何人。
“多謝陳先生。如果有需要,我會聯絡你。”
陳伯韜笑了笑,沒再說甚麼。他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,把杯子放在欄杆上,轉身走了。鄧楓站在欄杆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艙門裡。這個人,到底是做甚麼生意的?綢緞、茶葉、瓷器、酒莊,現在又多了機械和化工。一個做綢緞生意的,怎麼會跟德國的機械廠有關係?
他站了一會兒,回了艙房。趙永明趴在桌上寫東西,見他進來,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寫甚麼?”
“日記。”趙永明有些不好意思,“從上了船就開始寫,記一下每天的事。怕以後忘了。”
鄧楓沒說甚麼,坐到自己的床上。趙永明看了他一眼,猶豫了一下,又說:“鄧次長,您寫日記嗎?”
“不寫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寫了怕被人看見。”
趙永明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是這個答案。鄧楓脫了鞋,躺下來,閉著眼睛。過了一會兒,聽見趙永明翻本子的聲音,嘩啦嘩啦的,然後就沒聲了。
船行到第十五天的時候,趙永明的德語進步了很多。他已經能用德語跟船上那個法國服務生打招呼了,雖然那個服務生是法國人,聽不懂德語,但他還是很高興。鄧楓沒告訴他那個服務生是法國人,讓他高興去吧。
第二十天的時候,船進了地中海。
天更藍了,水也更藍了。太陽曬在身上,暖洋洋的,不像前幾天那麼冷。甲板上的人多起來,有人穿上了單衣,有人甚至穿上了短袖。趙永明把棉襖脫了,只穿著一件襯衫,靠在藤椅上曬太陽,眯著眼睛,看起來很舒服。
鄧楓站在船頭,看著前方。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灰色的線,很細,很淡,像鉛筆輕輕畫了一道。線越來越粗,越來越清楚,變成了一片陸地。有人喊了一聲“馬賽”,甲板上的人都湧到船頭來。趙永明也跑過來了,手裡還拿著那本德語書,擠到欄杆前面,踮著腳往前看。
馬賽港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大了。碼頭上一排一排的倉庫,紅磚的,灰瓦的,有些年頭了。港裡停著大大小小的船,有貨輪,有郵輪,還有幾艘軍艦,旗子不認識。岸上有人在招手,有人在喊,聲音亂糟糟的,被海風吹散了。
船靠岸的時候,鄧楓站在舷梯口,等著下船。趙永明拎著兩個箱子站在他後面,累得直喘氣。陳伯韜從後面走過來,手裡拎著一個皮箱,比趙永明的兩個加起來都大。
“鄧將軍,到了馬賽,您怎麼走?”
“坐火車。去柏林。”
“巧了,我也去柏林。”陳伯韜笑了笑,“有個生意要談,順路。要不一起走?”
鄧楓看了他一眼。“陳先生先去,我還有些事要辦。”
“好好好,那我先走一步。到了柏林,有甚麼需要幫忙的,儘管找我。”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遞過來,“這是我在柏林的地址。”
鄧楓接過來,看了一眼,收進口袋。陳伯韜拎著箱子下了舷梯,走得很快,幾步就消失在人群裡了。趙永明看著他的背影,湊過來低聲說:“鄧次長,這個人,從上了船就一直跟著我們。去柏林也‘順路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還讓他……”
“讓他走。”鄧楓轉過身,“他跟著我們,是因為他想知道我們去幹甚麼。我們不讓他跟,他也會想辦法跟。讓他以為自己跟上了,比讓他去別的地方打聽強。”
趙永明想了想,點了點頭,沒再說甚麼。
下了船,他們找了輛馬車,去了火車站。馬賽的火車站很大,石頭砌的,拱形的頂,很高,說話有回聲。候車廳里人來人往,穿甚麼的都有——有穿大衣的,有穿西裝的,有穿工作服的,還有一個穿著軍裝的德國人,站在售票視窗前,買了一張票就走了。趙永明盯著那個德國人看了半天,直到他消失在人群裡。
“鄧次長,那個人是德國軍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一個人來馬賽,幹甚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鄧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買票。柏林,兩張。”
趙永明去排隊了。鄧楓站在大廳裡,看著那個德國軍官消失的方向。一個德國軍官,一個人來馬賽,穿的是便裝,但軍靴沒換。是休假,是公差,還是別的甚麼?在國民黨待了這麼多年,他已經習慣了對每一件小事都多看兩眼。看得多了,有時候能看出問題,有時候看不出,但習慣了,改不了。
趙永明買了票回來,兩張,明天一早的。他們找了個旅館住下,在火車站對面,一棟舊樓,房間不大,窗戶對著鐵路。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,能聽到火車進站的聲音,汽笛一聲長鳴,然後是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,轟隆轟隆的,從遠到近,又從近到遠。
趙永明在上鋪翻了個身,床架吱呀響了一聲。
“鄧次長,您睡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到了柏林,咱們先幹甚麼?”
“先去找法肯豪森。他在柏林有房子,地址我記著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看情況。”
趙永明又翻了個身。“您說,德國人會答應我們的條件嗎?”
鄧楓沒回答。窗外的汽笛又響了,遠遠的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。他看著天花板,上面有一道水漬,形狀像一張地圖,彎彎曲曲的,不知道是哪個國家。看了半天,也沒看出來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趙永明沒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鄧楓閉上眼睛,腦子裡在想柏林的事。法肯豪森、施泰納、毛瑟公司、克虜伯工廠。這些人,這些地方,他都很熟。但熟歸熟,事歸事。德國人現在跟日本人走得近,他們在談判桌上能拿出多少誠意,誰也不知道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夜裡冷了,被子有些薄,他蜷了蜷腿,把腳縮排被窩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