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九章 海上
船行的第三天,趙永明開始暈船。
鄧楓早上起來的時候,看見他趴在上鋪,臉色發白,嘴唇沒有血色。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個腦袋,眼睛閉著,眉頭皺在一起。
“趙連長?”
“嗯……”趙永明應了一聲,聲音悶悶的,像從被子裡傳出來的。
“暈船了?”
“有點。頭昏,想吐。”
鄧楓從上鋪把他的外套扯下來,扔在他身上。“起來。越躺著越暈。到甲板上走走,吹吹風就好了。”
趙永明猶豫了一下,慢慢坐起來,扶著床架下了鋪。站了兩秒,又坐回去了,手捂著嘴,臉色更白了。鄧楓看著他,想起自己第一次坐海船,也是這個樣子。從上海到馬賽,走了整整一個月,前一個星期他連飯都吃不下,瘦了十幾斤。後來船上的一個老水手告訴他,越躺著越暈,要動,要走,要逼自己吃東西。他試了,管用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趙永明的外套遞過去,“甲板上有新鮮空氣,艙房裡悶。”
趙永明接過外套,慢慢穿上,扶著牆往外走。鄧楓跟在後面,沒扶他。甲板上風很大,太陽剛出來,光線還是斜的,照在甲板上,金黃金黃的。趙永明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,深吸了幾口氣,臉色好了一些。
“好點沒有?”
“好多了。”趙永明轉過身,背靠著欄杆,風吹得他的頭髮亂糟糟的,“鄧次長,您第一次坐船也暈嗎?”
“暈。暈了一個星期。”
“那您怎麼扛過來的?”
“硬扛。”鄧楓靠在欄杆上,點了一根菸,“船上的老水手告訴我,暈船不是病,是身體不習慣。習慣了就好。人也一樣,甚麼事都是習慣了就好。”
趙永明沒接話,看著海面發呆。海很平,沒甚麼浪,船開得不快,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水痕,慢慢擴散,慢慢消失。有幾隻海鷗跟著船飛,一會兒高,一會兒低,偶爾叫一聲,聲音尖尖的,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“鄧次長,”趙永明忽然說,“您說,德國人會不會因為跟日本人的關係,就不肯幫我們了?”
鄧楓看了他一眼。這個問題,趙永明在碼頭上就問過,在艙房裡也問過。年輕人心裡有事,翻來覆去地想,想不通,就反覆問。他以前也是這樣,在柏林的時候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——中國怎麼辦?軍隊怎麼辦?學了這些東西回去,用得上嗎?想得多了,慢慢就不想了。不是想通了,是想累了。
“幫不幫,不是看關係,是看利益。”鄧楓把菸灰彈進海里,“德國人需要我們的鎢礦、銻礦,這些東西他們自己地裡長不出來。日本人能給他們的,我們沒有。我們能給他們的,日本人也給不了。各取所需,跟交情沒關係。”
趙永明想了想。“那我們去談判,就是拿礦產換裝備?”
“差不多。但也不全是。”鄧楓把煙掐滅,“裝備是死的,技術是活的。買裝備,打完了就沒了。學技術,自己會造了,就不用求人。這次去,重點是技術,不是裝備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,又問:“德國人肯教嗎?”
“肯不肯,去了才知道。”鄧楓轉過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別想那麼多。先去吃早飯,逼自己吃點東西。空著肚子更容易暈。”
趙永明跟著他往餐廳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迎面碰上了一個人——昨天那個陳伯韜。他穿著一身睡袍,頭髮亂蓬蓬的,大概也是剛起來。看見鄧楓,連忙站住,笑了笑。
“鄧將軍,早啊。昨晚睡得好嗎?”
“還行。陳先生呢?”
“好,好。”陳伯韜搓了搓手,“這船穩當,比我上次坐的那艘好多了。上次那艘,晃了一路,我三天沒下床。”
鄧楓笑了笑,沒接話。陳伯韜往旁邊讓了讓,讓他們先進去。鄧楓走過他身邊的時候,聞到了一股髮油的味道,很濃,跟餐廳裡的咖啡味混在一起,有點嗆。
早飯是西式的,麵包、黃油、果醬、咖啡。趙永明要了一碗粥,服務生說沒有,他只好拿了兩片面包,抹了點果醬,慢慢嚼。嚼了兩口,停下來,看著窗外。鄧楓喝著自己的咖啡,沒催他。年輕人總要有個適應的過程。
吃到一半,陳伯韜端著盤子過來了。“鄧將軍,不介意我坐這兒吧?”
鄧楓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。陳伯韜坐下來,把盤子裡的東西擺好——煎蛋、培根、烤麵包、一小碟果醬、一杯咖啡。擺得很整齊,刀叉放在盤子兩邊,餐巾鋪在膝蓋上。
“鄧將軍這次去德國,是跟軍方談事情吧?”
鄧楓看著他。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,直接到不像是在寒暄。陳伯韜大概也覺得自己問得太急了,笑了笑,補了一句:“我就是隨便問問。在巴黎待久了,國內的新聞看得少,想多瞭解瞭解。”
“公務。”鄧楓說,“具體的,不方便說。”
“那是那是。”陳伯韜連忙點頭,“我就是隨口一問,鄧將軍別見怪。”
他低下頭吃自己的煎蛋,吃得很斯文,一小口一小口的。鄧楓喝著咖啡,看著他。這個人,昨天在甲板上“認出了”他,今天又“碰巧”在餐廳門口遇上,現在又“隨便問問”他去德國的目的。是巧合,還是有意?在國民黨待了這麼多年,他已經不太相信巧合了。
“陳先生,”他放下咖啡杯,“你在巴黎做哪些生意?”
“主要是綢緞和茶葉。”陳伯韜擦了擦嘴,“偶爾也做點別的。瓷器、刺繡、漆器,反正國內有甚麼,我就賣甚麼。法國人喜歡中國的東西,價錢好商量。”
“跟德國那邊有生意往來嗎?”
陳伯韜愣了一下。“德國?不太多。德國人買東西比法國人摳門,價錢壓得低,沒意思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問。趙永明在旁邊聽著,一直沒說話。等陳伯韜吃完走了,他才壓低聲音問:“鄧次長,您覺得這個人有問題?”
“不知道。”鄧楓端起咖啡杯,“但出門在外,多留個心眼沒壞處。他問甚麼,你別說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。
下午,鄧楓一個人在甲板上走了走。太陽偏西了,光線斜斜地照在甲板上,把欄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海還是那個海,藍得發黑,看不到邊。他走了兩圈,在船尾的欄杆邊停下來,看著那條白色的水痕。水痕在船尾擴散開來,越來越寬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海面上。後面的船跟上來,又劃出一條新的水痕。一條接一條,永遠不停。
他想起柏林。想起那條鋪著碎石的小路,想起路邊的椴樹,想起圖書館裡那些高到天花板的書架。那時候他二十歲,一個人在國外,甚麼都不怕。覺得學了本事回去,就能救國。後來才知道,救國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。一個人再有本事,扔進這個爛攤子裡,也就是一顆石子,激不起多大的浪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太陽落進海里,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。甲板上的燈亮了,黃黃的,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他轉身往回走,走到艙房門口,推開門。
趙永明趴在桌上睡著了,面前攤著那本德語書,口水把書頁洇溼了一小塊。鄧楓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沒叫醒他,把床上的毯子扯下來,蓋在他身上。然後他坐在下鋪,脫了鞋,躺下來。
船身輕輕晃著,像搖籃。他閉上眼睛,聽著海浪的聲音。一下,一下,很有節奏。他想起小時候在湘江邊坐渡船,船伕搖櫓,一晃一晃的。他趴在船舷上看水,被母親一把拽回來。母親說,“掉下去就餵魚了。”他不怕,還想伸手去摸水。母親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秋天下午的光。
那道光,他記了很多年。在柏林的時候想過,在黃埔的時候想過,在徐州城頭的時候也想過。有時候想得多了,就覺得母親還在,在某個地方看著他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艙房的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條細細的裂縫,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。
他輕輕地說:“媽,我在海上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海浪,一下,一下。
他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夢裡沒有海,沒有船,只有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。路兩邊是椴樹,開滿了白花,香氣很濃。他走在那條路上,走得很慢,很輕。路的盡頭有一扇門,門開著,裡面有光。他走過去,沒進門,只是站在門口,看著那道光。那道光很亮,很暖,像母親的笑容。
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轉身,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,門還開著,光還亮著。他繼續走,走回那條鋪著碎石的小路,走回那些開滿白花的椴樹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