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七章 啟程
出發的日子定在週一,但準備工作從週五就開始了。
鄧楓花了兩天時間把手頭的事情交代清楚。德械師的事交給趙永明盯著,侍從室的檔案交給林蔚處理,特別調查組的工作暫時由副組長代理。每一件事他都交代得很細,細到哪份檔案放在哪個抽屜裡,都寫在紙上貼在了辦公桌邊上。林蔚接過那張紙的時候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想說“您又不是不回來了”,但沒說出來,只是把紙摺好放進了口袋。
週六上午,趙永明到了南京。
他穿了一件灰布棉襖,拎著一箇舊皮箱,站在侍從室門口,被衛兵攔住了。鄧楓下樓的時候正好看見,讓衛兵放他進來。趙永明敬了個禮,臉上有些拘謹。
“鄧次長,我來報到了。”
“行李呢?”
“就這一個箱子。”
鄧楓看了一眼那個皮箱。皮箱的邊角磨得發白,鎖釦也鬆了,用一根布條綁著。他想起自己在柏林讀書的時候,用的也是這種箱子,裝幾件換洗衣服和幾本書,提起來輕飄飄的。
“先放我辦公室,下午帶你去住的地方。”
趙永明跟著他上了樓,把箱子放在門後面,然後站在辦公桌前,不知道是該坐還是該站著。鄧楓指了指沙發,他才坐下來,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德械師那邊,交代好了?”
“交代好了。”趙永明說,“技術軍士的事,我交給王德勝盯著了。他是第一批裡成績最好的,人也穩當,應該沒問題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王德勝,他記得這個名字。考核的時候第一個進場,三處故障全找對了,組裝用了不到十分鐘。後來吳明德找技術軍士談話,別人都或多或少說了點甚麼,只有王德勝甚麼都沒說,回來之後還把吳明德問的問題一字不漏地記下來交給了趙永明。這種人,少見。
“這次去德國,你主要是當翻譯。你的德語怎麼樣?”
趙永明猶豫了一下。“讀書的時候學過,但沒怎麼用過。日常對話還行,專業的軍事術語怕是不行。”
“沒事。到了那邊,你先聽,聽不明白就問。德國人雖然傲氣,但只要你肯學,他們願意教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,但表情還是有些緊張。鄧楓看著他,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德國的時候,也是這種表情——又興奮又害怕,怕自己德語不夠好,怕聽不懂課,怕被別人瞧不起。後來他用了半年時間把德語練到跟當地人一樣流利,靠的不是天賦,是每天半夜躲在宿舍裡背單詞。那段日子,他誰都沒告訴。
“下午帶你去領事館辦手續。護照、簽證,這些東西不能出差錯。”
“是。”
中午,鄧楓帶趙永明在軍委會食堂吃了一頓飯。食堂里人多,鬧哄哄的,他們找了個角落坐下。趙永明端著碗,吃得很慢,眼睛不停地四處看。鄧楓知道他在看甚麼——那些肩章上帶著將星的人,那些在國民黨軍界呼風喚雨的人,他在報紙上見過他們的名字,現在面對面坐在同一個食堂裡,難免要多看幾眼。
“趙連長,”鄧楓放下筷子,“你知道這次去德國,最重要的是甚麼嗎?”
趙永明把目光收回來,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談判,不是買裝備。”鄧楓看著他,“是學。德國人的東西,我們學回來,用在自己的部隊裡。你這次去,不只是當翻譯,是去學東西的。生產線怎麼佈置,技術人員怎麼培訓,質量怎麼控制——這些東西,能記多少記多少。將來用得上。”
趙永明愣了一下,然後用力點了點頭。“鄧次長,我記住了。”
下午,他們去了領事館。辦手續的人不多,等了半個鐘頭就輪到了。視窗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,翻著鄧楓的護照,看了半天,又抬頭看了看他。
“鄧次長,您的簽證還在有效期。趙先生的簽證需要加急辦理,大概三天。”
“能不能再快一點?我們週一就要走。”
那人猶豫了一下,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,低聲說了幾句,然後掛了。“明天下午可以來取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“多謝。”
從領事館出來,天已經暗了。他們沿著馬路走了一段,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,鄧楓停下來,買了兩串,遞了一串給趙永明。趙永明接過去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鄧次長,您也吃這個?”
“怎麼,我不能吃?”鄧楓咬了一口,山楂酸得他皺了皺眉,“在德國的時候,想吃這個都吃不到。那邊也有糖葫蘆,但用的是蘋果,不是山楂,味道不對。”
趙永明也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笑了。“是酸。”
兩人站在路邊,吃著糖葫蘆,誰都沒說話。路燈亮了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石板路上,一高一矮,像兩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。路過的行人看了他們一眼,大概覺得一箇中將和一個少校站在路邊吃糖葫蘆有些滑稽,但沒人說甚麼,匆匆走過去了。
吃完之後,鄧楓把竹籤扔進垃圾桶,拍了拍手。“走,帶你去住的地方。”
住的地方在中山北路附近的一條巷子裡,一棟兩層的磚樓,是軍政部的招待所。房間不大,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,窗戶對著巷子,能看到對面人家的晾衣繩。鄧楓站在門口看了看,覺得還行。
“趙連長,你就住這兒。明天收拾行李,後天一早出發。有甚麼需要,找樓下值班的。”
“是。鄧次長,您住哪兒?”
“我住中山北路,離這兒不遠。有甚麼事打我電話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。鄧楓轉身要走,他又叫住了他。“鄧次長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次去德國,您覺得能成嗎?”
鄧楓看著他。這個年輕人眼裡的那點火,跟他在廬山的時候一樣,沒滅。但火光是火光,現實是現實。德國人願不願意給生產線,日本人會不會在背後搗亂,國內的政治鬥爭會不會影響談判——這些東西,誰也說不準。
“能成。”他說,“去了才知道。”
他下了樓,走出巷子,上了車。車子緩緩駛出,他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的街景。天色完全暗了,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,把街道照得昏黃。他想起柏林,想起那些寬闊的街道、整齊的樓房、冰冷的空氣。柏林也有路燈,但柏林的燈光是白的,冷冰冰的,不像南京的燈光,黃黃的,暖融融的。
回到公寓,他洗了把臉,坐到床上。明天還要收拾行李,還要去領事館拿簽證,還要跟陳誠通個電話。事情不多,但雜,一件一件做,不能亂。
他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《曾文正公家書》,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。書籤是一張舊車票,南京到上海的,不知道甚麼時候夾進去的。他看著那張車票,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是哪次出差留下的,乾脆沒想,把書合上,放回枕頭底下。
躺下來的時候,腦子裡還在想柏林的事。法肯豪森、施泰納、毛瑟公司、克虜伯工廠。這些人,這些地方,他都很熟。但熟歸熟,生意歸生意。德國人不會因為他是柏林大學畢業的就給他打折,日本人也不會因為他們跟德國簽了反共產國際協定就放過中國。談判桌上,各為其國,誰都不會手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