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224章 夜訪

2026-04-04 作者:佛系輝哥

第二百二十四章 夜訪

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,鄧楓收到了一封信。

信是門房轉上來的,信封上寫著“鄧楓將軍親啟”,字跡工整,一筆一畫都透著規矩。他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灑金箋,上面寫著幾行毛筆字:“久仰鄧次長大名,未敢造次。今有一事相商,望賜見。明日午後,夫子廟秦淮茶社,二樓雅間。徐。”

徐。徐恩曾。

鄧楓把信箋放在桌上,看了一會兒。徐恩曾這個人,他在廬山見過,在江陰事件中合作過,在軍統的調查名單上見到過。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微妙——不是朋友,也不算敵人,像是在同一張棋盤上下棋的人,有時候聯手,有時候拆臺,但從不撕破臉。

現在他請他喝茶。

鄧楓把信箋摺好,放進口袋。他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“林蔚,明天下午我有事,不回來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“是。鄧次長,需要備車嗎?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
第二天午後,鄧楓換了一身便裝,獨自去了夫子廟。

秦淮河邊的柳樹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著。河面上漂著幾片枯葉,慢悠悠地往東去。茶社在河的南岸,一棟兩層的木樓,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。他上了樓,推開雅間的門。

徐恩曾坐在窗前,面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。他穿著一件深色長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看起來不像個特務頭子,倒像個教書的先生。見鄧楓進來,他站起身,笑了笑。

“雲帆來了。坐。”

鄧楓在他對面坐下。徐恩曾拎起茶壺,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“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,你嚐嚐。”

鄧楓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入口清甜,回味悠長。“徐處長好雅興。”

“雅興談不上。”徐恩曾給自己也倒了一杯,“就是想找你聊聊。公務上的事,在辦公室談太正式了。這裡清淨,說話方便。”

鄧楓放下茶杯,等著他往下說。徐恩曾這個人,說話從來不會直奔主題,總要先繞幾個彎子。他要是不急,你也不能急。

“雲帆,”徐恩曾端著茶杯,看著窗外的秦淮河,“你在德械師幹得不錯。陳長官很器重你,委員長也很信任你。但你知道,在這個圈子裡,幹得好的人,往往得罪的人也多。”

“徐處長指的是誰?”

“何部長。”徐恩曾放下茶杯,“你跟他鬧了這麼多彆扭,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
鄧楓沒有接話。他知道徐恩曾不是在提醒他,是在試探他。試探他對何應欽的態度,試探他跟陳誠的關係,試探他在這派系鬥爭裡站在哪一邊。

“徐處長,”他說,“我跟何部長沒有私人恩怨。工作上看法不同,很正常。”

徐恩曾笑了笑。“雲帆,你這個人,甚麼都好,就是太實在。在這個圈子裡,沒有私人恩怨,就是最大的私人恩怨。你不站隊,兩邊都防著你。你站了隊,另一邊就恨你。你選哪邊?”

鄧楓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徐恩曾這個問題,問得很直接。他不能說不站隊——那等於說自己是個孤臣,在國民黨裡,孤臣是活不長的。他也不能說站陳誠——徐恩曾跟何應欽的關係不清不楚,說了就等於遞刀子。

“徐處長,”他放下茶杯,“我只站一邊——委員長那邊。”

徐恩曾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然後他笑了,笑得很溫和,像是一個長輩在看一個聰明的晚輩。

“好。這個回答,聰明。”他拎起茶壺,又給鄧楓倒了一杯茶,“雲帆,我今天找你來,不只是喝茶。有件事,我想跟你說一聲。”

“甚麼事?”

“劉志遠的事。”

鄧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,但面色如常。他看著徐恩曾,等著他往下說。

“軍統查了他一陣子,甚麼都沒查出來。人已經放了,調離了第三戰區,去了後方的一個閒差。”徐恩曾端著茶杯,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“這件事,本來跟我沒關係。但我聽說,有人在拿這件事做文章。”

“做甚麼文章?”

“說你在廬山的時候跟劉志遠走得很近,說他被查跟你有關。”徐恩曾看著他,“雲帆,你跟劉志遠,到底有沒有交情?”
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徐恩曾這個問題,問得很直接。他不能說不認識——在廬山的時候,他跟劉志遠見過幾次面,這是公開的事。他也不能說關係很好——那等於給自己找麻煩。

“徐處長,”他說,“在廬山的時候,劉志遠來找我請教過幾次戰術問題。僅此而已。我跟他不熟,也不知道他是甚麼人。”

徐恩曾點了點頭,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。然後他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

“雲帆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軍統那邊查劉志遠,查了幾個月,甚麼都沒查到。這個人,要麼是真的清白,要麼是藏得太深。但不管他是哪種,你都應該離他遠一點。”

“徐處長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,你現在的位置,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。”徐恩曾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,“何部長在盯著你,軍統在盯著你,還有別人也在盯著你。你跟劉志遠的事,如果有人想利用,隨時可以變成一把刀。這把刀捅不捅得死你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會讓你流血。”

鄧楓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澀味。他知道徐恩曾說的“別人”是誰——是他自己。徐恩曾不是在幫他,是在警告他。告訴他:你的事,我知道。你的底細,我清楚。你最好老實點。

“徐處長,”他放下茶杯,“謝謝你的提醒。我會注意的。”

徐恩曾笑了笑,沒有再說甚麼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秦淮河。河面上有一艘小船,船伕撐著篙,慢悠悠地往西去。船尾坐著一個人,穿著灰布衣裳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

“雲帆,”徐恩曾忽然說,“你知道我為甚麼找你喝茶嗎?”

“請徐處長明示。”

“因為我覺得你是個有用的人。”徐恩曾轉過身,“這個年頭,有用的人不多了。何應欽有用,但他太老了,老得只想著保住自己那點東西。陳誠有用,但他太急了,急得想把所有事都一把抓。委員長有用,但他太累了,累得有時候分不清誰是真的有用。”

他看著鄧楓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也許是欣賞,也許是算計,也許是兩者都有。

“你跟他們不一樣。你年輕,有本事,又不貪。這種人在國民黨裡,太少見了。”

鄧楓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徐恩曾說的“不貪”是甚麼意思——不是不貪錢,是不貪權。在國民黨裡,不貪權的人,要麼是聖人,要麼是別有用心。徐恩曾不會相信他是聖人,所以他在試探他是不是“別有用心”。

“徐處長,”他站起身,“茶喝完了,我該走了。”

徐恩曾點了點頭,沒有挽留。“雲帆,記住我的話——離劉志遠遠一點。不管他是清白的還是不清白的,都跟你沒關係。”

“我記住了。”

鄧楓走出茶社,站在秦淮河邊,深吸了一口氣。河風吹來,帶著水腥氣,讓他微微打了個寒噤。他抬頭看天——雲層很厚,灰濛濛的,看不見太陽。河面上那艘小船已經走遠了,只剩下一個小黑點,在灰濛濛的水天之間晃著。

他沿著河邊慢慢走。腦子裡在想著徐恩曾的話——“離劉志遠遠一點。”這句話,何志遠說過,陳誠說過,現在徐恩曾也說了。每個人都讓他離劉志遠遠一點,但每個人的目的都不一樣。何志遠是怕他被牽連,陳誠是怕他惹麻煩,徐恩曾呢?徐恩曾是怕他發現甚麼,還是怕他毀掉甚麼?

他走了很久,走到文德橋時,停下來。橋上有幾個賣東西的小販,有賣糖葫蘆的,有賣炒栗子的,還有一個賣舊書的。他在舊書攤前站了一會兒,翻了翻那些發黃的書頁。大部分是舊小說和舊課本,沒甚麼有用的東西。他放下書,正要走,忽然看見書攤角落裡壓著一本《曾文正公家書》。

他愣了一下,拿起那本書。書很舊了,封面都磨破了,裡面的紙頁發黃發脆。他翻了翻,扉頁上有一行小字,是用鋼筆寫的——“民國十八年購於長沙”。字跡已經模糊了,看不太清。他把書放回去,掏出一塊大洋,遞給攤主。

“這本書,我要了。”

攤主接過錢,笑得合不攏嘴。“先生好眼光!這本書是好書,曾文正公的家書,講做人的道理……”

鄧楓沒有聽他說完,拿著書走了。他走到橋的另一頭,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,翻開扉頁。那行小字下面,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他眯起眼睛,湊近了看——

“長路漫漫,終有聚首之日。”

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這是妹妹信裡的那句話。他不知道這是巧合,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的。他合上書,放進口袋,回頭看了一眼書攤。攤主正在招呼別的客人,沒有看他。橋上的行人來來往往,沒有人注意他。

他收回目光,繼續走。走到夫子廟的牌坊下面時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秦淮河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,兩岸的燈籠次第亮起,紅的、黃的,倒映在水裡,像一簇一簇的火。他看著那些火,站了很久。

然後他轉身,朝中山北路的方向走去。

回到公寓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他上了樓,開啟房門,沒有開燈。他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——街對面,那個穿黑色夾克的人不在。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照著一片空蕩蕩的人行道。

他坐下來,從口袋裡掏出那本《曾文正公家書》,放在膝蓋上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書的封面上,把那行模糊的字照得若隱若現。他看著那行字,想起妹妹,想起劉志遠,想起徐恩曾說的那些話。

徐恩曾讓他離劉志遠遠一點。但他知道,真正危險的不是劉志遠,是徐恩曾自己。這個人,在廬山的時候用留學時期的檔案威脅過他,在江陰事件中跟他合作過,現在又跑來“提醒”他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自己的目的。幫他,是為了控制他;提醒他,是為了警告他。在這個人的眼裡,沒有朋友,沒有敵人,只有棋子。

而他鄧楓,就是那顆棋子。至少,徐恩曾是這麼想的。

他站起身,把書放在枕頭底下,躺下來。黑暗中,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。他看著那道光,想著徐恩曾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跟他們不一樣。你年輕,有本事,又不貪。”

不貪。徐恩曾說得對,他確實不貪。但徐恩曾不知道的是,他不貪錢,不貪權,他貪的是別的東西。他貪的是那顆星,那盞燈,那條看不到盡頭的路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