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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釜底抽薪

2026-04-04 作者:佛系輝哥

第二百二十三章 釜底抽薪

何應欽的報告是在軍事會議召開前一天送到鄧楓辦公桌上的。

送報告來的人不是錢學儒,是林蔚。他把那份厚厚的檔案放在鄧楓面前時,表情有些微妙:“鄧次長,這是軍政部印發的會議材料。何部長辦公室剛送來的,說是讓各位參會人員提前閱知。”

鄧楓翻開封面,第一頁是會議議程,第二頁就是何應欽的《德械師整編進度評估報告》。他逐頁看下去,速度不快不慢。報告寫得很專業,資料翔實,論證嚴密——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些資料是改過的,連他都會覺得言之有理。

裝備到位率不足百分之六十——這是真的。但原因不是德械師工作不力,而是軍政部壓著裝備不發。他三次打報告申請調撥,何應欽每次都批“待研究”。

訓練大綱沒有完全落實——這也是真的。但原因同樣不在他。施泰納的教材翻譯出來之後,他印了三百份發到各部隊,結果被軍政部以“內容涉密”為由扣了一半。

技術軍士選拔存在“暗箱操作”——這是假的。十六個人的考核成績都在那裡,白紙黑字,每一個分數都有據可查。至於“一半以上跟您有舊部關係”——十六個人裡,跟他在徐州待過的只有三個,其他都是各部隊推薦上來的。何應欽把“湖南籍”擴大到百分之四十一,就是為了坐實他“培植私人勢力”的指控。

他合上報告,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陽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著對面牆上那幅蔣介石的戎裝像。畫像裡的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,手按著軍刀,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。他看著那雙眼睛,忽然想起一句老話——打狗要看主人。

何應欽是蔣介石的狗嗎?不,何應欽不是狗,是老虎。蔣介石需要他,但也防著他。陳誠需要他,但也恨著他。而他鄧楓,在這兩隻老虎之間,只是一隻兔子。兔子要想活下來,不能跟老虎打架,只能讓老虎自己打起來。

他拿起電話,撥了陳誠辦公室的號碼。

“陳長官,何部長的報告我看了。有幾個資料,我覺得需要核實一下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“甚麼資料?”

“裝備到位率、訓練大綱落實進度,還有技術軍士的籍貫統計。”

陳誠又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的意思是,報告裡的資料不準確?”

“不是不準確。”鄧楓說,“是跟實際情況有出入。陳長官如果有時間,我想當面彙報。”

“下午三點,你來。”

三點整,鄧楓準時出現在陳誠的辦公室門口。陳誠正站在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茶。見他進來,指了指沙發。

“坐。說吧。”

鄧楓沒有坐。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,雙手遞給陳誠。“陳長官,這是我整理的德械師整編實際進度報告。每一項資料都有原始檔案可以核對。”

陳誠接過來,翻開看了幾頁。眉頭越皺越緊,翻到技術軍士籍貫統計那一頁時,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。

“何應欽把數字改了?”

“是。”鄧楓說,“十六個技術軍士裡,湖南籍的只有四個,佔百分之二十五。何部長的報告裡寫的是百分之四十一,他把江西、湖北、四川的人都算成了湖南的。”

陳誠合上報告,放在茶几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他的表情看不出甚麼變化,但鄧楓注意到,他端杯子的手比平時用力了一些。

“雲帆,”陳誠放下茶杯,“你知道何應欽為甚麼要改這些數字嗎?”

“請陳長官明示。”

“因為他要證明一件事——你鄧楓在德械師培植私人勢力。”陳誠看著他,“技術軍士的事,編制的事,整編方案的事——在他眼裡,都是你在為自己鋪路。”
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“陳長官,我在德械師做的事,每一件都是為了部隊的戰鬥力。技術軍士的選拔公開透明,整編方案是跟德國顧問團一起做的,編制的事也是委員長親自定的。如果何部長認為我在培植私人勢力,請他拿出證據來。”

陳誠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“雲帆,你知道你跟何應欽最大的區別在哪裡嗎?”

“請陳長官賜教。”

“何應欽做事,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。你做事,是為了把事情做好。”陳誠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但在國民黨裡,把事情做好的人,往往保不住自己的位置。”

鄧楓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陳誠說的是實話。在這個圈子裡,會做事的人不如會做人的人,會做人的人不如會站隊的人。而他,既不會做人,也不會站隊,只會做事。

“報告的事,我來處理。”陳誠轉過身,“你回去之後,把德械師整編的實際進度整理成一份正式檔案,蓋上你的章,送到我辦公室來。”

“是。”

從陳誠辦公室出來,鄧楓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。窗外的陽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著遠處的紫金山。山腳下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搖晃。秋天快過去了,冬天要來了。

他收回目光,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。走到門口時,林蔚迎上來。“鄧次長,有一位先生在會客室等您。他說他姓吳,是軍政部的。”

吳明德。鄧楓走進會客室時,吳明德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。見他進來,放下茶杯,站起身,臉上堆起一個笑容。

“鄧次長!打擾了打擾了!”

“吳上校,有甚麼事?”

吳明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“何部長讓我來問您一件事——技術軍士的考核成績單,原件在哪裡?”

鄧楓接過那張紙,看了看。是一份公函,上面寫著“請德械師整編委員會提供技術軍士考核成績單原件,以備核查”。下面蓋著軍政部的大印。

“成績單在德械師駐地,趙永明連長保管。吳上校如果需要,可以去那裡看。”

吳明德笑了笑。“鄧次長,何部長的意思是,把原件拿到軍政部去,統一存檔。”

鄧楓看著他。何應欽要成績單的原件——不是影印件,是原件。這意味著甚麼?意味著他可以改。把分數改低,把及格改成不及格,把鄧楓簽過字的原件換成另一份。到那時候,技術軍士的選拔就成了“偽造成績、欺上瞞下”的鐵證。

“吳上校,”鄧楓把公函放在茶几上,“成績單原件不能拿走。何部長要看,可以派人來駐地看。但原件必須留在德械師,這是整編委員會的規矩。”

吳明德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鄧次長,這是何部長的意思……”

“何部長的意思我明白。”鄧楓打斷他,“但整編委員會的規矩,是委員長定的。委員長說過,德械師的事,由整編委員會集體討論決定,軍政部可以監督,但不能干預。成績單原件屬於德械師的內部檔案,軍政部可以查閱,不能取走。”

吳明德站在那裡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他看著鄧楓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也許是憤怒,也許是無奈,也許是兩者都有。

“鄧次長,”他說,“您這樣,讓我很難做。”

“吳上校,”鄧楓說,“你回去告訴何部長,就說成績單原件在德械師駐地,隨時歡迎他來核查。但如果要取走,請何部長先請示委員長。委員長同意了,我親自送過去。”

吳明德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“好。鄧次長的話,我一定帶到。”

他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急促的聲響,像是在發洩甚麼。鄧楓站在會客室裡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然後回到辦公室,拿起電話。

“接德械師,找趙永明。”

電話接通了。“趙連長,成績單原件在哪裡?”

“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裡。鄧次長,出甚麼事了?”

“沒甚麼。從今天起,成績單原件不允許任何人帶走。軍政部的人要看,可以,必須在你的監督下看。看完了,鎖回保險櫃。”

趙永明沉默了一下。“明白了。鄧次長,是不是何部長那邊……”

“不要問。”鄧楓打斷他,“照做就是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掛了電話,鄧楓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何應欽要成績單原件,說明他已經不滿足於在報告裡做文章了。他要的是鐵證——一份可以證明鄧楓“偽造成績、欺上瞞下”的鐵證。如果原件落到他手裡,他會改,會換,會做手腳。到那時候,他鄧楓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。

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。

傍晚,鄧楓去了趟陳誠的官邸。

陳誠正在書房裡看書,見他進來,放下書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“報告的事,我處理好了。”

“陳長官,何部長今天派人來要成績單原件。”

陳誠的眉頭皺了一下。“你給了?”

“沒有。我讓他先請示委員長。”

陳誠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“雲帆,你這個人,膽子不小。”

“不是膽子大,是沒有別的辦法。”

陳誠點了點頭,收起笑容。“成績單的事,你做得對。原件不能給,給了就說不清了。何應欽這個人,做事不擇手段。他能改資料,就能改成績單。”

“陳長官,何部長為甚麼要這麼做?德械師的事,對他有甚麼好處?”

陳誠沉默了一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“雲帆,你知道何應欽最怕甚麼嗎?”

“請陳長官明示。”

“他怕委員長不信任他。”陳誠轉過身,“德械師是委員長親自抓的專案,如果做成了,委員長會很高興。但做成了這件事的人不是你鄧楓,是陳誠。何應欽跟我的關係,你知道。他不能讓我的功勞太大,太大了,他在委員長面前就不好說話了。”

鄧楓沉默了。何應欽反對德械師,不是因為德械師不好,是因為德械師是陳誠在抓。他鄧楓,只是這場派系鬥爭中的一枚棋子。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——如果這枚棋子足夠有用,下棋的人就不會輕易放棄他。

“陳長官,”他站起身,“成績單的事,我會處理好。德械師的事,我也會繼續做下去。只要委員長還在支援德械師,何部長就不能把我怎麼樣。”

陳誠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“雲帆,你比我想象的更硬。”

“不是硬。”鄧楓說,“是知道自己在做甚麼。”

從陳誠官邸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鄧楓站在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秋天的晚風很涼,帶著枯葉的氣息。他抬頭看天——雲層很厚,看不見星星。但他知道那顆啟明星還在那裡,在雲層的後面,在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。

上了車,他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在想著何應欽,想著那份報告,想著成績單原件。何應欽要成績單,他就偏不給他。不是賭氣,是不能讓。讓一步,就是讓一輩子。在國民黨內部,你退一步,別人就會進兩步。你軟一次,別人就會欺你一輩子。

他掏出鑰匙,開啟房門,走進去。房間裡很暗,他沒有開燈。他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——街對面,那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穿黑色夾克的人已經走了,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人行道。

他放下窗簾,回到床上,躺下來。黑暗中,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。他看著那道光,想著陳誠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何應欽做事,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。你做事,是為了把事情做好。但在國民黨裡,把事情做好的人,往往保不住自己的位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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