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章 考核
德械師技術軍士考核的日子,定在九月最後的一個星期一。
天還沒亮,鄧楓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——又下雨了。這已經是連續第五天陰雨,南京城的秋天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水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街對面那盞路燈還亮著,在雨幕中搖搖晃晃,穿風衣的人不在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去洗漱。
出門時,林蔚已經在樓下等了。“鄧次長,車準備好了。考核九點開始,您八點半到就行。”
鄧楓點點頭,上了車。車子駛出中山北路,朝德械師駐地的方向開去。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他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,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安排——裝備維護、彈藥統計、工事測算,三場考試,二十一個考生,軍政部派來的三個監督,還有那個吳明德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車窗外的雨幕。“林蔚,吳明德這兩天在駐地,有甚麼動靜?”
林蔚從副駕駛座上轉過身來:“他昨天找了好幾個考生談話,問了一些跟考核無關的問題。還去營房轉了一圈,翻了翻士兵的私人信件。”
“翻信件?”
“說是例行檢查。但只翻了從長沙、武漢、延安來的信。”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從延安來的信——德械師裡有人在跟延安通訊?還是吳明德在釣魚?
“查到甚麼了?”
“沒有。那些信都是普通的家信,沒甚麼內容。但吳明德把發信人的名字都記下來了。”林蔚頓了頓,“鄧次長,要不要我查查那些人的底細?”
“不用。”鄧楓說,“你現在去查,反而打草驚蛇。等考核結束再說。”
“是。”
八點半,鄧楓的車準時停在德械師駐地門口。趙永明撐著一把黑傘,已經等在雨裡了。他跑過來拉開車門,雨水順著傘邊滴下來,濺了一地。
“鄧次長,考場都準備好了。監督組也到了,在休息室等著。”
“考生呢?”
“在候考室。七點半就集合了,一個不少。”
鄧楓點點頭,跟著趙永明往裡面走。路過操場時,他看見靶場邊上搭的那個棚子裡已經坐了幾個人——是監督組的。其中一個穿著筆挺的制服,翹著二郎腿,手裡端著一杯茶,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甚麼。那個人看見鄧楓,放下茶杯,站起身,臉上堆起一個笑容。
“鄧次長!”那人迎上來,伸出手,“久仰久仰!在下吳明德,奉何部長之命,來觀摩考核。”
鄧楓跟他握了握手。吳明德的手很軟,溼漉漉的,像一條剛出水的魚。“吳上校辛苦了。考核的事,還要請你多指導。”
“指導不敢當!”吳明德哈哈大笑,“我就是來看看,學習學習。何部長說了,德械師是咱們軍隊的樣板,技術軍士又是德械師的樣板,可不能出岔子啊!”
鄧楓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他轉身對趙永明說:“開始吧。”
第一場考試是裝備維護。
考場設在靶場邊上那個大棚子裡。二十一個考生按抽籤順序入場,每人面前擺著一挺輕機槍。機槍已經被拆成了零件,散落在桌面上,亂七八糟的。考生需要在二十分鐘內完成兩件事:第一,找出故意設定的故障;第二,把機槍重新組裝好,並能正常射擊。
鄧楓坐在考官席上,趙永明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秒錶和評分表。監督組的三個人坐在另一側,吳明德坐在中間,手裡也拿著一份評分表——這是何應欽“派員監督”的成果。
第一個考生進場。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面板黝黑,手指粗短,一看就是經常擺弄機械的。他站在桌前,掃了一眼散落的零件,然後開始動手。先挑故障——他拿起槍機,看了一眼,放下;拿起復進簧,拉了一下,放下;拿起擊針,對著光看了看,然後舉手。
“報告,故障有三處:擊針磨損、復進簧失效、槍機閉鎖間隙過大。”
趙永明看了鄧楓一眼,在評分表上記了一筆。鄧楓微微點頭——三處故障,全找對了,用時不到三分鐘。然後是組裝。那年輕人的動作很快,手指翻飛,零件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。不到十分鐘,一挺完整的輕機槍就擺在了桌上。他拉動槍機,清脆的咔嚓聲在棚子裡迴盪。
“好。”鄧楓說,“下一個。”
吳明德坐在旁邊,手裡的評分表還是空白的。他的表情看不出甚麼,但鄧楓注意到,他的筆一直沒動。
考試進行到第五個考生時,吳明德忽然舉手:“鄧次長,我有個問題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這個考生——他叫王德勝是吧?”吳明德翻了翻手裡的名冊,“他是黃埔十一期的?哪個派系的?”
棚子裡安靜下來。幾個考生轉過頭看著這邊,趙永明的臉色變了變。鄧楓面色如常,看著吳明德:“吳上校,這裡是考場。跟考核無關的問題,等考完再問。”
吳明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對對對,是我冒昧了。鄧次長說得對,先考試,先考試。”
他縮回椅子上,但手裡的筆還是沒動。鄧楓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吳明德在做甚麼——不是找茬,是在等。等一個足夠大的錯誤,等一個可以拿來做文章的把柄。
第一場考試結束,二十一個考生全部透過。最高分九十五,最低分七十一,平均分八十三。趙永明把成績單遞給鄧楓,鄧楓簽了字,又遞給吳明德。
吳明德接過成績單,看了一遍,沒有說甚麼,也簽了字。
第二場是彈藥統計。筆試,考場設在營房裡,一人一桌,互不干擾。考題是趙永明出的——給出一份假想的彈藥消耗表,讓考生計算還需要補充多少彈藥,才能滿足下一階段的作戰需求。題目不難,但資料量大,稍有不慎就會算錯。
鄧楓沒有進考場,而是站在走廊裡,透過窗戶看著裡面的考生。吳明德倒是進去了,揹著手在考場裡轉了一圈,在每個考生身後都站了一會兒。轉到第三排時,他停下來,彎下腰,好像在看一個考生的答卷。鄧楓看見那個考生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——是緊張,還是害怕?
考試結束後,趙永明把答卷收上來,當場批改。鄧楓坐在旁邊看著,吳明德也湊過來,伸著脖子看趙永明批卷子。批到第七份時,趙永明的筆停了。
“鄧次長,”他壓低聲音,“這份有問題。”
“甚麼問題?”
“計算全對,但用的方法不對。”趙永明把答卷遞過來,“考題要求用標準公式計算,他用了另一種方法,結果雖然一樣,但過程不符合要求。”
鄧楓接過答卷,看了看。方法確實不對,但結果是對的。這個考生,要麼是沒看清題目要求,要麼是故意用另一種方法——後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“扣分。”他說,“方法不對,扣二十分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,在評分表上寫下:七十五分。
吳明德忽然開口了:“鄧次長,這個人用的是另一種方法,結果是對的,扣二十分是不是太重了?”
鄧楓轉過頭,看著吳明德。這是他從考試開始到現在第一次對評分提出異議。“吳上校,考核的標準是提前公佈的。方法不對就是不對,跟結果對不對沒有關係。”
吳明德笑了笑:“我就是隨便說說,鄧次長說了算。”
他退後一步,沒有再說甚麼。但鄧楓知道,他在記。記下每一個他覺得可以拿來做文章的細節。
第二場考試結束,二十一個考生全部及格。最高分九十二,最低分六十八,平均分七十九。
第三場是工事測算。實地操作,考場在駐地外面的一片空地上。趙永明帶人提前挖好了三個標準工事——一個散兵坑、一個機槍陣地、一個迫擊炮陣地。考生需要測量工事的尺寸,計算土方量,畫出簡圖,並在簡圖上標出改進意見。
雨還在下,空地上泥濘不堪。考生們捲起褲腿,踩著泥水走進考場。有人帶了捲尺,有人帶了本子,有人乾脆用手比劃。鄧楓站在棚子下面,看著他們在雨中忙碌。吳明德站在他旁邊,撐著一把黑傘,表情有些無聊。
“鄧次長,”吳明德忽然說,“這個技術軍士,真的有用嗎?”
鄧楓轉過頭:“甚麼意思?”
“我是說,”吳明德笑了笑,“三個連才一個技術軍士,一個師也才十幾個。這點人,能起甚麼作用?花這麼大精力搞這個,值得嗎?”
鄧楓看著他。這個問題,錢學儒也問過。但錢學儒問的時候,眼裡是困惑;吳明德問的時候,眼裡是別的甚麼。“吳上校,你覺得值不值得?”
“我就是隨便問問。”吳明德打了個哈哈,“鄧次長別介意。”
鄧楓沒有接話。他轉過頭,繼續看著考場。雨越下越大了,考生們的衣服都溼透了,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。那個叫王德勝的年輕人蹲在機槍陣地裡,正在用捲尺量射擊口的寬度,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淌,他抹了一把臉,繼續量。
第三場考試結束,二十一個考生全部透過。最高分八十八,最低分六十五,平均分七十六。
三場考試下來,二十一個人裡,十六個人三場全部及格,三個人有一場不及格,兩個人有兩場不及格。按照之前定的標準,三場全部及格的十六個人,就是德械師第一批技術軍士。
趙永明把最終成績單遞給鄧楓。鄧楓看了一遍,簽了字,又遞給吳明德。
吳明德接過成績單,看了一遍,沒有簽字。
“鄧次長,”他說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第七號考生,就是那個彈藥統計用了別的方法的——他工事測算的成績是六十八分,剛剛及格。但我看他畫的簡圖,有幾處標註不清楚。這個……算及格嗎?”
鄧楓看著他。吳明德等了一天,終於等到了他想等的東西。“吳上校,你的意思是,他應該不及格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吳明德笑了笑,“我只是覺得,標註不清楚,說明基本功不紮實。技術軍士是幹細活的人,基本功不紮實,將來會出問題。”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吳明德說得有道理——標註不清楚,確實是問題。但他等了一天,偏偏在這個時候提出來,不是因為他真的關心基本功,而是因為他需要證明自己“監督”了。
“趙連長,”鄧楓說,“把第七號考生的答卷拿來。”
趙永明跑過去,很快把那份答卷拿來了。鄧楓看了看簡圖,確實有幾處標註模糊,但整體框架是對的,尺寸和土方量也都算對了。
“扣兩分。”他說,“改成六十六分。”
趙永明愣了一下:“鄧次長,六十六分還是及格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鄧楓打斷他,“扣兩分,是因為標註不清楚。但及格就是及格,不能因為標註不清楚就把人刷下去。吳上校,你覺得呢?”
吳明德站在那裡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鄧楓,又看了看那份成績單,最後拿起筆,簽了字。“鄧次長說得對,及格就是及格。”
考試結束後,鄧楓在駐地食堂吃了一頓便飯。趙永明陪著他,兩人坐在角落裡,周圍沒有人。
“鄧次長,”趙永明壓低聲音,“吳明德今天一直在找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七號那個考生,簡圖確實有問題。但及格是沒問題的。他提出來,就是想……”
“就是想證明他存在。”鄧楓打斷他,“趙連長,吳明德不是一個人來的。他背後有何應欽,有徐恩曾,還有很多人。他今天沒有找到大毛病,但以後會繼續找。你告訴那些選上的技術軍士——從今天起,每一個人都要夾著尾巴做人。不該說的話不說,不該做的事不做。”
趙永明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“我明白了。”
從德械師駐地回南京的路上,雨終於停了。西邊的天空裂開一條縫,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。鄧楓靠在座椅上,看著那片光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考核結束了。十六個技術軍士選出來了。何應欽派來的人簽了字,至少在程式上,這件事已經定了。但吳明德最後那個問題,讓他心裡隱隱不安——“標註不清楚,基本功不紮實。”這句話,聽起來像是一個小問題,但如果有人想把它放大,就可以說“德械師的技術軍士連簡圖都畫不好,這樣的選拔有甚麼意義”。
他不會讓這種事發生。那十六個人,他會盯著,趙永明會盯著,每一個人的表現都會被記錄在案。誰行誰不行,不是吳明德說了算,是成績說了算。
車子駛入市區時,天已經黑了。雨後的南京城溼漉漉的,路燈的光在水窪裡映出一片一片的倒影。他忽然想起劉志遠,想起他說的那句“好人不多”。在這個世道里,好人確實不多。但他需要的不只是好人,是能做事的人。那十六個技術軍士,就是他種下去的種子。只要有人澆水,有人施肥,總有一天,它們會發芽、長大、開花。
車子在中山北路停下。他下車,習慣性地朝街對面看了一眼。那個穿風衣的人還在,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。他收回目光,推開門,走進公寓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