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九章 風聲
劉志遠被帶走後的第四天,鄧楓才從一份軍統的內部通報上看到了他的名字。
通報是林蔚放在他辦公桌上的,夾在一摞例行檔案中間,不仔細看很容易漏過去。鄧楓翻開時,手指微微頓了一下——通報的內容很短,只有兩行字:“第三戰區司令部參謀處長劉志遠,因涉嫌共諜活動,已移交軍法處審訊。特此通報。”
他把通報放回桌上,拿起筆,在旁邊的檔案上批了幾個字。批完之後,他把那份通報重新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兩行字,他看了足足一分鐘,然後把它放進了“已閱”的檔案筐裡。
林蔚進來取檔案時,他正在寫一份關於德械師考核的安排報告。林蔚拿起檔案筐,猶豫了一下,低聲說:“鄧次長,第三戰區那個事……您聽說了吧?”
“聽說了。”鄧楓沒有抬頭,“通報我看了。”
林蔚站在那裡,似乎還想說甚麼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門輕輕關上,鄧楓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劉志遠被移交軍法處了。這意味著,軍統已經掌握了“證據”——不管這些證據是真的還是假的。在國民黨內部,一旦進了軍法處,能活著出來的人屈指可數。劉志遠那張瘦削的臉在他腦海裡閃了一下,那雙深陷的眼睛,那句“您信不信,總有一天,這一切都會變”。他睜開眼睛,拿起筆,繼續寫那份報告。
下午,鄧楓去了趟德械師駐地。
考核的日子越來越近,他需要親自檢查一遍準備工作。趙永明帶著他把考場看了一遍——靶場邊上搭了一個棚子,裡面擺著幾張桌子和椅子,是給考官和監督組用的。棚子對面是一排木架,上面放著各種需要拆裝維護的武器,從步槍到機槍,從迫擊炮到戰防炮,應有盡有。
“裝備維護的考題,我們準備了三套。”趙永明指著那些武器說,“到時候隨機抽一套,考生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拆裝和故障排除。彈藥統計是筆試,考的是計算能力。工事測算是實地操作,在那邊——”他指了指遠處的一片空地,“我們在那裡挖了幾個標準工事,考生需要測量尺寸、計算土方量、畫出簡圖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三場考試,涵蓋了技術軍士需要的所有核心能力。考題是趙永明出的,他看過,難度適中,但想拿高分也不容易。
“監督組那邊,安排好了嗎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趙永明說,“給他們準備了一間獨立的辦公室,食宿都在駐地,不用來回跑。吳明德昨天已經到了,我派人去接的。”
“他甚麼反應?”
趙永明猶豫了一下:“他嫌條件差,說‘這種地方也能住人’。還問了幾個問題……”
“甚麼問題?”
“問您是不是經常來駐地,問您跟哪些人來往比較多,問趙永明頓了一下,“問您跟第三戰區的人有沒有聯絡。”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吳明德打聽這些,不是出於好奇,是在執行任務。何應欽派他來,不只是為了監督考核,更是為了蒐集情報——關於他鄧楓的情報。
“你怎麼回答的?”
“我說鄧次長工作忙,來的次數不多。跟誰來往我不知道,我是個小連長,見不到那些大人物。第三戰區的事更不清楚,我在德械師待了兩年,跟那邊沒有聯絡。”
鄧楓看著他,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沉穩。“趙連長,”他說,“如果吳明德再問你甚麼,你就說不知道。不要編,不要瞞,就說不知道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
從駐地回來,天已經黑了。鄧楓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讓司機把車停在玄武湖邊上。他下了車,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。月亮又圓了,照得湖面銀光閃閃。那棵老柳樹還在,樹洞還在。他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樹洞——裡面是空的。他收回手,站在樹下,看著湖面上的月光。
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接到組織的訊息了。上次聯絡之後,那個穿灰色長衫的人就再也沒有出現過。他不知道是聯絡線出了問題,還是組織在故意保持沉默。在潛伏者的世界裡,沉默有時候是安全的訊號,有時候是危險的預兆。他分不清。
“鄧次長?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鄧楓轉過身,看見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。那人穿著軍裝,肩上是一顆星——少將。他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面色如常。
“劉處長。”他說。
劉志遠站在月光下,比在廬山的時候更瘦了。顴骨凸出,眼窩深陷,軍裝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,像掛在衣架上。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——又黑又亮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“您怎麼在這裡?”鄧楓問。
“出來走走。”劉志遠走到湖邊,站在他旁邊,“在軍法處待了幾天,悶得慌。”
鄧楓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甚麼。他有很多問題想問——你怎麼出來的?他們對你做了甚麼?你有沒有供出甚麼?但他一個都不能問。不是因為不關心,是因為在這條路上,關心是最危險的武器。
“出來就好。”他說。
劉志遠苦笑了一下:“是出來了。但不是因為清白,是因為證據不足。他們查了三天,甚麼都沒查出來,只好放人。但放人的時候說了——‘隨時可以再回來’。”
鄧楓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“隨時可以再回來”是甚麼意思。軍統沒有放棄,只是在等。等劉志遠犯錯,等新的舉報,等更“確鑿”的證據。在那之前,劉志遠會一直被監視,一直被懷疑,一直活在陰影裡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他問。
“能怎麼辦?”劉志遠看著湖面,“回第三戰區,繼續當我的參謀處長。他們想查,就讓他們查。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鄧楓沒有說話。他知道,在國民黨內部,“身正”是沒用的。你不需要真的有罪,只需要有人想讓你有罪。劉志遠能出來,是因為證據不足。但如果何應欽那邊的人繼續施壓,軍統遲早會找到“證據”——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。
“劉處長,”他說,“聽我一句勸。回去之後,少說話,少出門,少跟人來往。該交的東西交上去,該斷的關係斷乾淨。”
劉志遠轉過頭,看著他。月光下,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也許是感激,也許是無奈,也許是告別。
“鄧次長,”他說,“謝謝您。”
“不用謝我。”鄧楓說,“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。”
兩人站在湖邊,沉默了很久。遠處有蛙鳴聲,一聲一聲的,像是在數著甚麼。湖面上的月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,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。
“我該走了。”劉志遠說,“車在那邊等著。”
“保重。”
劉志遠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:“鄧次長,您也要保重。這世道,好人不多。”
然後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鄧楓站在原地,看著劉志遠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在廬山的時候,劉志遠問他“您信不信,總有一天,這一切都會變”。他信。但他不知道,劉志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
他收回目光,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回走。走到大路上時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那棵老柳樹的影子投在湖面上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。樹洞裡空空的,甚麼都沒有。
上了車,他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車子緩緩駛出玄武湖,匯入南京城的夜色。他想著劉志遠那張瘦削的臉,那雙深陷的眼睛,那句“好人不多”。在這個世道里,好人確實不多。但好人往往是最先倒下的那批人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,但他知道,他必須活到最後。
車子在中山北路停下。他下車,習慣性地朝街對面看了一眼——那個穿風衣的人回來了。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,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。
他收回目光,推開門,走進公寓樓。樓梯很暗,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。走到三樓時,他停下來,站在黑暗中。
走廊的盡頭,有一個人影。
鄧楓的手不動聲色地伸進口袋,握住了那支鋼筆。然後那人影動了動,從陰影裡走出來——是那個穿灰色長衫的人。
“鄧次長,”那人壓低聲音,“有人讓我給您帶句話。”
鄧楓鬆開鋼筆,走過去。“甚麼話?”
“那顆星還在。只是雲太厚,暫時看不見。”
鄧楓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這是組織約定的暗號——意思是:聯絡線沒有斷,只是暫時靜默。
“還有呢?”
“劉的事,組織知道了。”那人的聲音很低,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他不是我們的人。但他也不是敵人。他只是個想做事的人。”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劉志遠不是共產黨。這個答案,他既意外又不意外。意外的是,他一直以為劉志遠可能是“自己人”;不意外的是,劉志遠那種孤獨和疲憊,更像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自摸索的人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那人說,“你的考核,小心吳明德。這個人不只是來找茬的。”
“甚麼意思?”
“他在幫何應欽蒐集你的黑材料。你以前在徐州的事,在黃埔的事,在德國的事——他都在查。而且,他背後不只何應欽一個人。”
鄧楓的手指微微收緊。“還有誰?”
“徐恩曾。”那人說,“吳明德是徐恩曾的人。何應欽只是檯面上的,真正的線,在徐恩曾手裡。”
鄧楓沉默了很久。徐恩曾——這個人在廬山時用“留學期間的交往記錄”威脅過他,後來又跟他合作扳倒了海軍那個實權人物。他們之間的關係,一直很微妙——不是敵人,也不是朋友,而是在同一張棋盤上下棋的人。如果吳明德是徐恩曾的人,那何應欽的反對就不僅僅是反對德械師了——是有人在背後推動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說。
那人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。鄧楓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還有甚麼事?”
“劉志遠……他安全嗎?”
那人回過頭,看著他。走廊裡很暗,看不清表情,但鄧楓能感覺到那道目光。
“暫時安全。”那人說,“但只要他在那個位置上,就永遠不安全。這是他的命,也是我們的命。”
然後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鄧楓站在走廊裡,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掏出鑰匙,開啟房門,走進去。房間裡很暗,他沒有開燈。他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——街對面,那個穿風衣的人還在。菸頭一明一滅,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。
他放下窗簾,回到床上,躺下來。黑暗中,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。他看著那道光,想著劉志遠,想著吳明德,想著徐恩曾,想著何應欽。
這些人,有的站在明處,有的躲在暗處,都在看著他,但他不能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