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 風雨欲來
雨停後的第三天,天氣突然熱了起來。秋老虎發威,南京城像一口蒸籠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鄧楓辦公室的窗戶敞開著,但吹進來的風都是熱的,帶著柏油路面被曬軟後的氣味。
他正在審閱技術軍士的考核方案,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“鄧次長,軍政部軍務司錢上校來了。”林蔚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,“他說考核監督的事,需要跟您當面確認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錢學儒這次沒有穿軍裝,而是一身灰色中山裝,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。他進門時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,坐下後掏出手帕擦了擦。
“鄧次長,”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,“何部長批了您的條件。監督可以,干預不行。這是正式的批文。”
鄧楓接過檔案,仔細看了一遍。批文寫得很正式,用的是軍政部的公文紙,蓋著何應欽的私章和軍政部的大印。字裡行間看不出任何情緒,但鄧楓知道,何應欽能籤這份檔案,是因為蔣介石發了話。沒有委員長的壓力,何應欽不會讓步。
“好。”他把檔案收進抽屜,“考核定在下週一開始,地點在德械師駐地。軍政部可以派三個人來,食宿我來安排。”
錢學儒點了點頭,在筆記本上記下來。然後他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說:“鄧次長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何部長派來監督的人裡,有一個叫吳明德的。這個人……”錢學儒頓了頓,“是何部長的同鄉,以前在軍務司待過,後來因為作風問題被調走了。這次何部長點名要他參加監督組。”
鄧楓看著錢學儒。這個年輕人告訴他這些,是在示好,也是在提醒。吳明德這個人,他聽說過——能力一般,但心眼多,喜歡在背後搞小動作。何應欽派他來,不是為了監督考核,是為了找茬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鄧楓說,“謝謝你,錢上校。”
錢學儒站起身,猶豫了一下,又說:“鄧次長,還有一件事……吳明德這個人,喜歡喝酒。一喝酒,話就多。”
鄧楓微微一愣,然後明白了錢學儒的意思。這個年輕人,比他想象的更聰明。
“我記住了。”他點了點頭。
錢學儒走後,鄧楓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。他拿起電話,撥了德械師駐地的號碼。
“找趙永明。”
電話那頭等了片刻,傳來趙永明的聲音:“鄧次長?”
“考核的事,定在下週一。軍政部會派三個人來監督,其中有一個叫吳明德的。”鄧楓頓了頓,“這個人,你幫我查查他的底細。”
“是。”趙永明沒有多問。
掛了電話,鄧楓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何應欽派吳明德來,說明他還沒有死心。編制的事輸了,就在人選上做文章。如果吳明德在考核中挑出毛病,何應欽就有理由否定整個選拔結果。到那時候,技術軍士的事又要從頭再來。
他不能讓他得逞。
下午,鄧楓去了趟德械師駐地。
駐地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了許多。操場上有幾個連隊在訓練,口號聲喊得震天響。靶場那邊傳來密集的槍聲,看來是在練射擊。他站在操場邊上,看了一會兒,然後朝營房走去。
趙永明正在營房裡整理考核材料,見他進來,連忙站起身。
“坐。”鄧楓在他對面坐下,“吳明德的事,查到了嗎?”
“查到了。”趙永明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,“這個人,是何應欽的浙江同鄉,在軍政部軍務司當過科長。三年前因為貪汙軍餉被舉報,但何部長保了他,只是調離了軍務司,去了一個閒散部門。”
“貪汙軍餉?”鄧楓接過那張紙,上面記著一些簡單的資訊。
“對。數額不大,但性質惡劣。”趙永明說,“當時舉報他的人不少,但最後都不了了之了。”
鄧楓把紙摺好,放進口袋。吳明德有貪汙的前科,這個訊息很有用。但他不能主動用——主動揭發,會打草驚蛇,也會讓何應欽覺得他在挑釁。他只能等,等吳明德自己露出破綻。
“考核的事,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“都準備好了。”趙永明翻開一個資料夾,“報名的人有四十七個,都是各部隊推薦的。我們按您定的標準,先篩掉了一批不符合條件的,現在剩下二十一個。”
“二十一個?”鄧楓皺了皺眉,“三個連一個技術軍士,德械師需要多少個?”
“按編制,需要十六個。”趙永明說,“二十一個人裡選十六個,淘汰率不高。但如果加上軍政部的監督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鄧楓明白他的意思。軍政部的人來了,情況就複雜了。他們不會老老實實坐著看,一定會想辦法干預。如果吳明德存心找茬,隨便挑幾個毛病,就能把考核攪黃。
“考核的專案,你安排好了嗎?”
“安排好了。三項:裝備維護、彈藥統計、工事測算。每項都有具體的評分標準,及格線是六十分。”
“把及格線提高到七十分。”鄧楓說。
趙永明愣了一下:“七十分?那可能有人過不了。”
“過不了就過不了。”鄧楓說,“我要的不是數量,是質量。而且,及格線高了,軍政部的人反而不好挑毛病。分數是硬道理,他們總不能說考七十分的人不合格。”
趙永明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我這就去改。”
鄧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操場上訓練的連隊已經收操了,士兵們排著隊往營房走。他們的軍裝被汗水溼透了,臉上都是灰,但步伐還算整齊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趙連長,你覺得這些兵,能打仗嗎?”
趙永明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,看著窗外。“能。”他說,“只要給他們好的裝備,好的訓練,他們就能打仗。”
“裝備和訓練都有了,”鄧楓說,“還需要一樣東西。”
“甚麼?”
“信念。”鄧楓轉過身,看著他,“知道自己為甚麼打仗,知道自己為誰打仗。沒有這個,再好的裝備也是廢鐵。”
趙永明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鄧楓,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也許是認同,也許是困惑,也許是兩者都有。
“鄧次長,”他忽然說,“您為誰打仗?”
鄧楓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這個問題,他不能回答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“為國家。”他說,“為這個國家的人民。”
趙永明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但鄧楓知道,這個年輕人聽懂了。
從德械師駐地回南京的路上,天又陰了下來。西邊的天空堆著厚厚的烏雲,太陽被遮住了,光線暗得像黃昏。風很大,吹得路邊的樹嘩嘩作響。看樣子,又要下雨了。
鄧楓靠在座椅上,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。他在想趙永明剛才問的那個問題——“您為誰打仗?”
為國家。為人民。這個答案,是真的。但不是全部的真相。全部的真相是——他為了一顆星在打仗。那顆星,在黑暗中亮著,在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,在雲層的後面。他看不見它,但它一直在那裡。
車子駛入市區時,雨終於下下來了。先是幾滴,砸在擋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。然後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最後變成了一片雨幕。雨刷開到最快,還是刮不乾淨。車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,路燈的光在水幕中變成一團一團的暈影。
車子在中山北路停下時,雨還在下。鄧楓推開車門,撐開傘,快步走進公寓樓。走到三樓時,他停下來,從口袋裡掏出鑰匙。走廊的燈壞了,黑漆漆的,只有樓梯口透進來一點微光。
他摸黑走到房門前,正要插鑰匙,忽然停住了。
門縫裡夾著一張紙條。
他四下看了看,確認走廊裡沒有別人,才把紙條抽出來。藉著樓梯口的微光,他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
“劉已被帶走。勿動。”
他把紙條攥在手心,推開門,走進房間。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閉上眼睛。
劉志遠被帶走了。
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,像一顆子彈在顱腔裡彈射。他不知道劉志遠是被誰帶走的,不知道帶去了哪裡,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出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軍統動手了。
他走到窗前,拉開一條窗簾縫。街對面,那個穿風衣的人不在。雨很大,路燈的光在雨幕中搖搖晃晃,照著一片空蕩蕩的人行道。
他放下窗簾,走到衛生間,把紙條撕成碎片,衝進了馬桶。然後他回到臥室,坐在床上,脫下鞋,躺下來。
黑暗中,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雨聲很大,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戶上,像無數只小手在敲。他聽著雨聲,想著劉志遠那張瘦削的臉,那雙深陷的眼睛,那句“您信不信,總有一天,這一切都會變”。
他信。但他不知道,劉志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