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六章 人事佈局
委員長的裁決傳到軍政部時,已經是第二天上午。
據說何應欽看完那份批了“可”字的檔案,沉默了很久,然後把檔案往桌上一摔,說了句“胡鬧”。但胡鬧也好,荒唐也罷,委員長批了就是批了。何應欽再有意見,也只能保留。
訊息傳到鄧楓耳朵裡時,他正在辦公室裡修改方案。林蔚進來通報,說陳長官打電話來,讓他下午三點去一趟。
“陳長官還說,”林蔚頓了頓,“讓您把技術軍士的選拔方案帶上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陳誠要選拔方案,說明編制的事已經定了,接下來就是人事。而人事,才是真正的戰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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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點,鄧楓準時出現在陳誠的辦公室。
陳誠正站在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茶。見他進來,指了指沙發:“坐。方案帶了嗎?”
“帶了。”鄧楓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,遞過去。陳誠接過來,沒有立刻看,而是放在茶几上,在鄧楓對面坐下。
“雲帆,”他說,“委員長的意思,你應該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鄧楓說,“技術軍士編制保留,數量縮減。這是委員長的決定,我服從。”
“服從是一回事,怎麼做是另一回事。”陳誠看著他,“三個連一個技術軍士,數量確實少了。但少也有少的好處——人少了,反而好選。你可以把最優秀的人挑出來,集中培養。”
“陳長官說得對。”鄧楓說,“我在方案裡寫了一個初步的選拔標準:第一,必須是從正規軍校畢業的,至少要有初中學歷。第二,必須在基層連隊服役兩年以上,有實戰經驗優先。第三,必須透過裝備維護、彈藥統計、工事測算三項考核。三項全部合格,才能入選。”
陳誠聽完,點了點頭:“標準定得高,是好事。但這樣一來,能選出來的人就不多了。”
“不多也不要緊。”鄧楓說,“技術軍士是種子,不是肥料。種子不需要多,只要能發芽,就能長成大樹。”
陳誠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雲帆,你這個人,說話總是有道理。”
“我只是實話實說。”
“實話實說……”陳誠唸叨了一遍這四個字,像是在品味甚麼。然後他收起笑容,表情變得嚴肅起來,“不過,雲帆,有件事我要提醒你。”
“陳長官請說。”
“人選的事,何部長那邊會盯著。”陳誠的語氣很平淡,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,“他不會在編制上做文章了,但會在人選上做文章。他一定會想辦法往德械師裡塞他自己的人。你怎麼辦?”
鄧楓沉默了一下。這個問題,他當然想過。何應欽在軍界經營了二十多年,門生故吏遍佈天下。他想往德械師裡塞人,誰都攔不住。但塞進來的人,不一定就是壞事——只要他能管得住。
“陳長官,”他說,“我的想法是:技術軍士的選拔,公開透明,統一考核。不管是哪派的人,只要考核合格,就可以入選。但如果考核不合格,誰的人都不行。”
陳誠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:“你就不怕何部長的人考不過?”
“考不過是他的人自己沒本事。”鄧楓說,“如果何部長因為這個生氣,那我也沒有辦法。”
陳誠沉默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:“好。就按你說的辦。選拔的事,你來主持。有甚麼問題,直接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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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陳誠辦公室出來,鄧楓沒有回侍從室,而是去了趟參謀本部。
趙永明正在值班,見他進來,連忙站起身:“鄧次長!”
“坐下。”鄧楓在他對面坐下,把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,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趙永明翻開檔案,看了幾頁,抬起頭:“這是……技術軍士的選拔方案?”
“對。”鄧楓說,“編制的事定下來了。三個連一個技術軍士。數量不多,所以要選最優秀的人。你在基層帶過兵,你覺得這個選拔標準怎麼樣?”
趙永明又看了一遍,然後說:“標準定得高,但合理。尤其是第三項——裝備維護、彈藥統計、工事測算——這些確實是技術軍士最需要的能力。”
“如果讓你來選,你會選誰?”
趙永明愣了一下,然後明白了鄧楓的意思。他想了想,說:“我們連有個叫王德勝的排長,黃埔十一期畢業,在基層幹了三年,業務能力很強。還有一個叫李國樑的班長,不是軍校出身,但腦子活,學東西快,裝備維護的手藝比誰都好。這兩個人,我覺得都夠格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,把這些名字記在心裡。但他沒有說甚麼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趙永明的肩膀:“好。等選拔正式開始的時候,你把他們的材料報上來。”
“是。”
鄧楓轉身要走,趙永明忽然叫住他:“鄧次長!”
他回過頭。
趙永明站在那裡,嘴唇動了動,像是有話要說,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猶豫了一會兒,他終於開口:“鄧次長,您……您是不是在跟何部長那邊的人鬥?”
鄧楓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這個年輕人,比他想象的更敏銳。但他不能承認,也不能否認——在趙永明還沒有完全成為“自己人”之前,任何多餘的透露都是危險的。
“不是在鬥,”他說,“是在做事。做事的人,總會遇到阻力。但只要事情是對的,就該做下去。”
趙永明看著他,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被點燃的光。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說,“鄧次長,您放心,選拔的事,我一定盡心盡力。”
“好。”鄧楓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。
走出參謀本部時,天已經黑了。他站在臺階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秋夜的空氣裡有一絲涼意,讓他微微打了個寒噤。他抬頭看天——南京的夜空被燈火映得發紅,看不見幾顆星。但他知道,那顆啟明星還在,懸在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,只是被城市的燈光淹沒了。
他走下臺階,上了車。車子緩緩駛出軍委會大院,匯入南京城的車流。他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,腦子裡在想著趙永明剛才說的話——“您是不是在跟何部長那邊的人鬥?”
不,他不是在鬥。他是在走鋼絲。何應欽、陳誠、蔣介石、軍統——這些人都是鋼絲下面的深淵。他不能倒向任何一方,也不能得罪任何一方。他只能站在鋼絲上,保持平衡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車子在中山北路停下。他下車,習慣性地朝街對面看了一眼——那個穿風衣的人還在。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,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。他已經習慣了這雙眼睛,就像習慣了身上的軍裝。它們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,無法擺脫,只能適應。
他推開門,走進公寓樓。樓梯很暗,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。走到三樓時,他忽然停下來。
走廊的盡頭,站著一個人。
鄧楓的手不動聲色地伸進口袋,握住了那支鋼筆。然後他看清了那人的臉——是羅友勝。
“師座。”羅友勝從陰影裡走出來,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凝重,“我等了您兩個鐘頭。”
鄧楓鬆了一口氣,但心裡的弦並沒有放鬆。羅友勝從徐州趕來南京,一定有重要的事。而且,是那種不能在電話裡說、不能在信裡寫的事。
“進來。”他掏出鑰匙,開啟房門。
兩人進了屋。鄧楓沒有開燈,只是拉上窗簾,然後摸黑倒了杯水,遞給羅友勝。
“出甚麼事了?”
羅友勝接過水杯,沒有喝,只是捧在手心裡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師座,軍統的人又來了。”
鄧楓的手指微微收緊。“甚麼時候?”
“前天。這次不是問話,是搜查。”羅友勝的聲音很低,“他們翻了我的辦公室和宿舍,把所有檔案都檢查了一遍。還拿走了幾封信——是您以前寫給我的。”
鄧楓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寫給羅友勝的信,從來沒有涉及任何機密。但那些信裡有一些話,如果被斷章取義,也可能被解讀成“通共嫌疑”。比如“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”,比如“軍人當以保家衛國為己任”——這些話,在國民黨內部,已經越來越危險了。
“還有別的嗎?”他問。
“有。”羅友勝抬起頭,看著他,“他們問了我一個問題——‘鄧楓在徐州的時候,是不是經常一個人晚上出去?’”
鄧楓沉默了很久。這個問題,趙永明已經跟他說過了。但趙永明說的是“軍統問了劉福生”,而羅友勝說的是“軍統問了我”。這意味著,軍統的調查範圍比他想象的更大。
“你怎麼回答的?”
“我說,‘鄧師長晚上出去,是去巡視陣地。徐州戰役的時候,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前沿陣地看看,這是全師都知道的事。’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羅友勝這個回答,既沒有說謊,也沒有出賣他。巡視陣地,確實是他晚上出去的理由之一——雖然那不是全部的理由。
“羅大哥,”他忽然改了稱呼,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,“你怕不怕?”
羅友勝愣了一下,然後苦笑了一下:“師座,我打了十年仗,甚麼沒見過?怕有甚麼用?”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”鄧楓沒有說下去。
“師座,”羅友勝放下水杯,站起身,看著他,“我不知道您在做甚麼,也不想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您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長官。在徐州,您帶著我們守城,沒有丟下任何一個弟兄。就憑這一點,我羅友勝這條命,就是您的。”
鄧楓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熱流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羅大哥,”他說,“回徐州去,把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掉。信也好,檔案也好,甚麼都不要留。從今天起,我們只談公事,不談別的。”
羅友勝看著他,目光裡有了一種複雜的情緒。他沒有問為甚麼,只是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師座,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羅友勝轉身,開啟門,走了出去。鄧楓站在黑暗中,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然後他走到窗前,拉開一條窗簾縫。街對面,那個穿風衣的人還在。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,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。
他放下窗簾,回到床上,躺下來。黑暗中,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。他看著那道光,想著羅友勝剛才說的話——“我不知道您在做甚麼,也不想知道。”
這句話,既是信任,也是告別。從今天起,羅友勝不再是他的“自己人”了——至少,表面上不是。為了保護這個忠誠的老部下,他必須把他推遠,推得越遠,越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