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三章 暗處的眼睛
接下來的三天,那個街對面的“風衣人”每晚都在。
鄧楓試過幾種方式試探。第一天晚上,他故意在十點鐘熄燈,然後摸黑走到窗前,從窗簾縫隙往外看——那人還在,菸頭一明一滅,像一隻不會眨的眼睛。第二天晚上,他讓黃包車在巷口停下,自己步行回家,走到樓下時忽然轉身——那人站在三十步外的電線杆下,帽簷壓得極低,看不清臉。第三天晚上,他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附近繞了一圈,最後從一個隱蔽的側門進入公寓樓。他從三樓走廊的窗戶往下看——那人已經轉移到了側門對面的牆角,正仰頭打量著整棟樓。
不是巧合。是盯梢。
鄧楓回到房間,沒有開燈。他坐在黑暗中,把這三天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盯梢的人很專業,但手法不算頂尖——沒有偽裝,沒有輪換,甚至沒有試圖隱藏自己的存在。這有兩種可能:要麼是軍統派來的新手,要麼是故意讓他發現的。
前者意味著他被列入了某種“觀察名單”;後者意味著有人在警告他——“我們知道你在做甚麼,小心點。”
無論哪種,都不是好訊息。
第四天傍晚,鄧楓沒有回中山北路,而是去了趟夫子廟。
他在一家茶館二樓要了個臨窗的位子,點了一壺碧螺春,慢慢喝著。窗外是秦淮河,河水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。河對岸的街道上,小販的吆喝聲、黃包車的鈴鐺聲、行人的說笑聲混在一起,嘈雜而鮮活。他坐在那裡,像一個普通的客人,在一天的忙碌之後找個地方歇歇腳。
但他不是在歇腳。他在等人。
天黑之後,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人上了樓,在他對面坐下。那人要了一壺茶,倒了一杯,端起來抿了一口,然後放下茶杯,看著窗外的秦淮河。
“這地方不錯,”那人說,“清淨。”
“是清淨。”鄧楓說,“可惜水不如廬山的甜。”
那人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帽簷下露出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——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那種。但那雙眼睛不普通,很亮,很沉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“廬山水好,但太遠。”那人說,“還是南京的水養人。”
暗號對上了。鄧楓微微鬆了口氣。這個人,是組織派來的新聯絡人。老陳在三疊泉接頭後就沒再出現過,按照紀律,單線聯絡人會不定期更換,以防被敵人順藤摸瓜。
“有新指示?”鄧楓壓低聲音。
“兩件事。”那人端著茶杯,像是在品茶,嘴唇幾乎不動,“第一,劉志遠的事,組織已經知道了。他的身份還在核實中,你不要輕舉妄動。如果他真的是‘自己人’,組織會安排人接應。如果不是……你離他遠一點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這個答案在他的預料之中。組織在國民黨內部的情報網雖然龐大,但每個人都是單線聯絡,互相不知道身份。劉志遠是不是“自己人”,只有他的聯絡人知道。而在核實之前,誰都不能信。
“第二件事,”那人繼續說,“軍統最近在查一個人——你。”
鄧楓的手指微微收緊,但面色如常。“查我甚麼?”
“查你在黃埔時期的‘共黨嫌疑’。”那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“有人翻出了舊檔案,說你在軍校時跟幾個共產黨員走得很近。這件事,何應欽那邊有人在推。”
鄧楓沉默了幾秒。他在黃埔時跟陳賡、徐向前他們確實有來往,這是公開的秘密。但“走得很近”和“是共產黨”之間,隔著一道需要證據才能跨過的鴻溝。他沒有證據留在任何人手裡——至少,他以為沒有。
“有具體的舉報人嗎?”
“還不清楚。但風聲已經傳到戴笠耳朵裡了。”那人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你自己小心。需要的時候,組織會幫你處理。但在那之前,你甚麼都不能做——甚麼都不能。”
他轉身要走,鄧楓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那人回過頭。
“如果我被查出來……”鄧楓沒有說下去。
那人看著他,目光裡的冷硬忽然鬆動了一下。“你不會被查出來的。”他說,“就算查出來,組織也不會放棄你。這是我對你的承諾。”
然後他轉身下樓,消失在秦淮河的夜色中。
鄧楓坐在窗前,看著茶杯裡漸漸涼去的碧螺春。窗外,秦淮河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,紅的、綠的、黃的,像一簇不會熄滅的火。他看著那些光,想著那人說的話——“組織不會放棄你。”
這句話,他信。但他更知道,組織的“不放棄”,不等於他能活著走出南京。如果身份暴露,他唯一的選擇,是搶在軍統動手之前消失。而“消失”這兩個字,意味著從此隱姓埋名,意味著跟過去的一切告別——跟黃埔、跟部隊、跟妹妹、跟那顆啟明星。
他站起身,放下茶錢,下樓。
走出茶館時,夜風吹來,帶著秦淮河的水汽。他整了整衣領,朝中山北路的方向走去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街對面,那個穿風衣的人還在,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走。
既然躲不掉,那就帶著這雙眼睛繼續走下去。讓他看,讓他跟,讓他以為他在監視一個“黨國棟樑”的日常生活。只要他不露出破綻,這雙眼睛就只是一雙眼睛,不是一把刀。
走回公寓樓下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,轉過身,對著街對面的黑暗處,微微點了點頭。然後他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他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看見他的點頭。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要演得更像——像一個問心無愧的人,像一個身居高位卻不失謙和的將軍,像一個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“整軍報國”事業中的軍人。
這是他給自己寫的新劇本。而他,必須演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