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八章 暴風突擊隊
晚上七點,鄧楓準時出現在施泰納的辦公室門口。
門半開著,裡面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。他敲了敲門框,施泰納抬起頭,朝他招了招手:“鄧將軍,請進。我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。”
辦公室裡瀰漫著菸草和舊紙張的氣味。施泰納的桌上攤著好幾本厚厚的德文書,有些翻開扣著,有些夾著紙條做標記。檯燈的光照在一張泛黃的戰術地圖上,地圖上畫滿了箭頭和圓圈。
“上校在忙甚麼?”鄧楓在桌邊坐下。
“在研究你們中國的地形。”施泰納指著那張地圖,“這是江西和福建交界處的山區。我在想,如果日軍從這裡進攻,中國軍隊該怎麼防守。”
鄧楓看了一眼地圖。那正是中央蘇區的位置——國民黨軍幾次“圍剿”的主戰場。施泰納研究這個,是因為德國顧問團的任務之一是協助“剿共”,還是純粹出於軍事學術的興趣?
“上校對中國的內戰也有研究?”他試探著問。
施泰納擺了擺手:“我對內戰沒有興趣。我關心的是,如果有一天日本打過來,中國軍隊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國土。”他指了指地圖上的山脈,“這裡的山勢險峻,道路稀少,機械化部隊很難展開。如果利用得當,可以成為很好的防禦屏障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這個德國人,比他想象的更有遠見。
“上校,”他把話題拉回正事,“您說的那幾本關於暴風突擊隊的資料,找到了嗎?”
“當然。”施泰納從書堆裡抽出幾本薄薄的冊子,遞給他,“這是德軍總參謀部在一九一八年編寫的《暴風突擊隊戰術手冊》,還有幾份戰後總結報告。都是內部資料,外面看不到的。”
鄧楓接過冊子,翻開第一頁。那是德文打字機列印的文字,紙張已經發黃髮脆,邊角有些捲曲。他快速瀏覽了一遍目錄——訓練選拔、滲透戰術、火力配系、爆破技巧、巷戰指南……每一個章節都是乾貨。
“這些資料太珍貴了。”他抬起頭,“上校,您介意我抄一份嗎?”
“抄?”施泰納笑了,“不用抄。這幾本送給您了。反正我留著也沒甚麼用,德國國防軍現在研究的是坦克和飛機,誰還記得暴風突擊隊?”
“那就多謝上校了。”鄧楓把冊子收好,心中暗暗高興。這些資料,不僅對他個人有用,對未來的中國軍隊——不管是哪一支部隊——都有很大的參考價值。
“不過,”施泰納話鋒一轉,“我感興趣的不是這些老掉牙的東西。我想知道的是——您昨天說的那些話,關於步兵反坦克戰術的。您說您在柏林研究過暴風突擊隊,其中有很多反裝甲的經驗。能具體說說嗎?”
鄧楓沉吟了一下。暴風突擊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期確實對付過英國的坦克,但那時的坦克裝甲很薄,速度很慢,跟現在日本軍隊的坦克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不過,有些基本原則是相通的。
“暴風突擊隊對付坦克的辦法,主要靠三點。”他伸出手指,“第一,近距離投擲集束手榴彈,炸斷坦克的履帶。第二,用反坦克步槍射擊坦克的觀察孔和裝甲接縫。第三,利用地形和煙霧掩護,繞到坦克側面和後面攻擊。”
施泰納點了點頭,但表情有些不以為然:“這些辦法,對付英國的馬克 IV 型坦克也許有用,但對付現代坦克就不夠用了。日本軍隊的八九式中型坦克,正面裝甲有十七毫米厚,手榴彈根本炸不穿。”
“所以我們需要更好的武器。”鄧楓說,“反坦克炮、反坦克地雷、反坦克手雷。但這些武器,中國軍隊短時間內很難大量裝備。在過渡時期,我們只能靠戰術來彌補武器的不足。”
“甚麼戰術?”
鄧楓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條線:“假設日軍的一個坦克中隊沿著這條公路進攻。公路兩側是山地,坦克無法展開。我們可以先在公路上埋設地雷,炸燬第一輛坦克,堵住路。然後用反坦克炮或者集束手榴彈攻擊最後一輛,堵住退路。中間的坦克進退不得,就成了甕中之鱉。”
施泰納的眼睛亮了起來:“伏擊戰?”
“對。對付坦克,不能跟它硬碰硬,要用智慧。”鄧楓說,“暴風突擊隊的核心思想,就是‘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’。這個思想,對反坦克作戰同樣適用。”
施泰納沉默了半晌,然後用力點了點頭:“您說得對。我明天就跟教官組商量,在課程裡增加反坦克伏擊戰術的內容。”
“上校,”鄧楓趁熱打鐵,“我還有一個建議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中國軍隊目前最缺的,不是坦克,而是反坦克武器。如果可能的話,我希望您能向德國政府建議,向我們提供一批三七毫米反坦克炮的生產圖紙和技術支援。我們自己造,比買更划算。”
施泰納看著他,目光裡多了一絲玩味:“鄧將軍,您不只是個戰術家,還是個戰略家。”
“我只是一個想打贏未來戰爭的人。”鄧楓說。
施泰納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您的建議,我會考慮的。但我不能保證甚麼——這涉及到兩國政府的談判,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鄧楓說,“只要上校能幫忙轉達,我就感激不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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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施泰納辦公室出來時,已經是晚上九點多。
鄧楓站在別墅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夜風清涼,帶著松針的香氣,讓他微微有些發睏。但他還不能休息——他需要把今天學到的東西整理出來,寫成筆記,以備後用。
回到東谷別墅,他開啟臺燈,坐在書桌前,拿出那幾本暴風突擊隊的資料,開始逐頁翻閱。他的閱讀速度很快——在柏林讀書時,他練就了一目十行的本領,能在一小時內讀完一百頁的德文資料。
但他不是簡單地讀,而是在讀的同時做筆記。他把資料裡的核心內容提煉出來,用中文重新表述,寫在一個筆記本上。有些地方,他還加上自己的理解和批註。
寫到“步兵反坦克戰術”這一節時,他停了一下。鋼筆懸在紙面上方,墨水滴了一滴,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圓點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:這些戰術,應該傳給誰?
施泰納讓他當聯絡官,就是希望他幫助德國顧問團向中國軍官傳授這些知識。他會盡職盡責地做這件事——教那些國民黨軍官怎麼打仗,怎麼對付日本的坦克。但與此同時,他也在想,這些知識能不能也傳給延安?
延安的軍隊,比國民黨軍隊更需要這些戰術。他們沒有坦克,沒有飛機,沒有大炮,只有步槍和手榴彈。如果有一天日本打過來,他們能依靠的,只有智慧和勇氣。
但他不能明目張膽地傳。他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方式,把這些戰術整理成冊,透過秘密渠道送到延安。
他想了想,決定分兩步走。第一步,先完成施泰納交給他的任務,把暴風突擊隊的戰術翻譯成中文,編成教材,發給訓練團的學員。這些教材是公開的,誰都可以看——包括延安的間諜,如果他們有辦法搞到的話。
第二步,在此基礎上,寫一份“補充講義”,把那些不適合公開的內容——比如反坦克伏擊戰術的細節、爆破技巧的具體引數——用更隱晦的方式表達出來,然後透過秘密渠道傳出去。
他相信,延安的同志們一定能看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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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完筆記,已是深夜。
鄧楓合上筆記本,揉了揉酸澀的眼睛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照得房間裡一片銀白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遠處的山峰在月光下勾勒出的輪廓。
他想起老陳說的那句話:“你的妹妹鄧瑩,在延安很好。”
她很好。這就夠了。
但他又想起另一句話:“組織要你查一個人——劉志遠。”
劉志遠。第三戰區司令部的參謀處長。一個沒有派系背景、靠軍功熬上來的少將。一個在深夜來找他“請教戰術問題”的孤獨者。一個說“您信不信,總有一天,這一切都會變”的神秘人。
他是甚麼人?是國民黨的忠實軍官,還是隱藏得更深的“自己人”?或者,只是另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孤獨靈魂?
鄧楓不知道。但他必須查清楚。
他回到桌前,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白紙,在上面寫下一個名字:劉志遠。然後在這名字下面,畫了一條線,線的末端寫了一個問號。
他看著那個問號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紙撕成碎片,扔進了廢紙簍。
在潛伏者的世界裡,不能留下任何文字痕跡。哪怕只是一個名字,也可能成為致命的證據。
他熄了燈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腦子裡像有一團亂麻,理不清,剪不斷。
劉志遠。這個人,像一面鏡子。他在劉志遠身上,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同樣的孤獨,同樣的疲憊,同樣的在黑暗中摸索。但他不能因為這個就相信他。在潛伏者的世界裡,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。
他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放鬆下來。明天還有課,還有會,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他需要睡眠。
睡意慢慢湧上來,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意識。在即將沉入夢鄉的那一刻,他彷彿看到了一顆星。很亮,很小,懸在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。
啟明星。
他看著那顆星,輕輕說了一句話。然後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