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 三疊泉
第二天一早,鄧楓照常去訓練團上課。
施泰納的講座安排在上午九點,主題是“德軍步兵戰術的發展歷程”。鄧楓坐在第一排,一邊聽一邊做筆記。他的筆記做得認真,字跡工整,內容詳實——這是他在柏林養成的習慣,不管聽甚麼課,都要把每一個知識點記下來。
但他心裡想的,是下午的約會。
三疊泉。紙條上說有人在等他。他不知道是誰,不知道要談甚麼,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陷阱。但他必須去。在潛伏者的世界裡,錯過一次接頭,可能就意味著永遠失去聯絡。
講座結束後,施泰納叫住他:“鄧將軍,昨天您提到的那幾本關於暴風突擊隊的資料,我找到了。下午要不要來我辦公室,我們一起看看?”
鄧楓心中一動。施泰納的邀請,他不能拒絕——這關係到他在顧問團面前的信任度。但下午的約會,他也必須去。
“上校,”他說,“下午我有點私事要處理。晚上可以嗎?”
施泰納沒有追問:“當然可以。那晚上七點,我在辦公室等您。”
“好的。謝謝上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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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鄧楓換了一身便裝,獨自出了東谷別墅。
他沒有走大路,而是繞到別墅後面,沿著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下山。這條小路是他前幾天散步時發現的,通往三疊泉的方向,沿途都是密林和灌木,幾乎不會有人經過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一邊走一邊留意周圍的動靜。風聲、鳥鳴、樹葉沙沙——都是正常的山林聲響。沒有人跟蹤。
走了大約四十分鐘,他聽到了水聲。先是很遠很輕的,像風吹過竹林;然後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最後變成了一片轟鳴。
三疊泉到了。
這是一處藏在山谷裡的瀑布。水流從高處傾瀉而下,在岩石上砸出三疊水花,因此得名。瀑布下面是一個深潭,水色碧綠,清澈見底。四周都是峭壁,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進來,確實是個隱蔽的地方。
鄧楓站在潭邊,四下張望。沒有人。
他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,看著瀑布發呆。水霧撲面而來,涼絲絲的,帶著山泉特有的清甜氣息。他閉上眼睛,讓水霧浸溼臉龐,感受那一絲涼意。
等了大約十分鐘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鄧楓沒有回頭。他的手不動聲色地伸進口袋,握住了那支隨身攜帶的鋼筆——那支筆的筆帽裡,藏著一枚細針,針尖上淬了速效麻醉藥。這是他防身的最後手段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。
“這位先生,”一個低沉的聲音說,“一個人來看瀑布?”
鄧楓轉過身。
來人四十來歲,中等身材,穿著一件灰色長衫,戴著一頂寬簷帽,帽簷壓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但從身形和走路的姿態來看,這個人不是軍人——軍人走路有一種特殊的節奏,是長期訓練出來的,而這個人的步伐很隨意,像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。
“一個人清淨。”鄧楓說,“這地方風景好,人又少,正適合發呆。”
“是啊,”那人走到潭邊,背對著鄧楓,“廬山到處都是人,難得有這麼安靜的地方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這裡的?”
“一個朋友告訴我的。”那人說,“他說這裡的水好,泡茶特別香。”
鄧楓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泡茶特別香”——這是組織約定的接頭暗號之一。完整的暗號應該是“這裡的水好,泡茶特別香,可惜沒有茶葉”。但如果對方只說前半句,就需要他接後半句。
“茶葉我倒是有,”鄧楓說,“不過是去年的陳茶了,怕入不了你的口。”
“陳茶有陳茶的味,”那人轉過身,帽簷下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,“只要儲存得好,比新茶還香。”
暗號對上了。
鄧楓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放鬆下來。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那支鋼筆還在原處,但他不再需要它了。
“同志,”他壓低聲音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老陳。”那人打斷他,“其他的你不用知道。我來,是替‘磐石’給你帶幾句話。”
磐石。鄧楓的單線聯絡人。這個名字他聽了三年,卻從未見過那個人。
“請說。”
老陳在潭邊蹲下來,伸手撩了一把水,像是在洗手。但他的嘴在動,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第一,你在柏林搞到的那些情報,組織已經收到了,評價很高。尤其是那份克虜伯工廠的技術筆記,對我們的軍工建設很有幫助。”
鄧楓點了點頭。那份筆記,他藏在毛瑟步槍的槍托裡帶回來的,冒了很大的風險。聽到“評價很高”四個字,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
“第二,你在廬山寫的策論,組織也看到了。陳誠把稿子拿給何應欽看的時候,我們的人抄了一份。寫得很好,但要注意分寸——有些話,說得太直了,容易出事。”
鄧楓心中一凜。他的策論,連何應欽都看了?那意味著,國民黨高層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這篇文章的內容。這既是好事,也是壞事——好在他更出名了,壞在他更顯眼了。
“第三,”老陳的聲音更低了,“組織要你查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劉志遠。”
鄧楓的手指微微收緊。何志遠前幾天剛跟他說過,軍統在查劉志遠。現在組織也要查他——這個劉志遠,到底是甚麼人?
“這個人是甚麼來頭?”他問。
“第三戰區司令部的參謀處長,少將。保定軍校畢業,沒有派系背景。”老陳說,“我們懷疑他是‘他’的人,但不確定。需要你核實。”
“他”——老陳說的是國民黨。
鄧楓迅速回憶了一下跟劉志遠的幾次接觸。那些接觸,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問題——一個不得志的參謀處長,想跟紅人套近乎,僅此而已。但劉志遠看他的眼神,還有那些話——“您信不信,總有一天,這一切都會變”——確實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國民黨軍官會說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說,“還有嗎?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老陳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“你的妹妹鄧瑩,在延安很好。她給你寫過信,但我們現在沒辦法把信送出來。她說,讓你放心,她會照顧好自己。”
鄧楓的鼻子微微發酸。他別過頭,看著瀑布,沉默了幾秒。
“告訴她,”他說,“我也很好。讓她不要擔心。”
“好。”老陳點了點頭,“我該走了。你等一刻鐘再走,不要讓人看到我們一起。”
“等等。”鄧楓叫住他,“你的身份……是真的嗎?我是說,你怎麼證明你是磐石派來的?”
老陳轉過身,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銅錢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那枚銅錢,和鄧楓貼身帶著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你妹妹去延安之前,交給你父親的。你父親又轉交給了組織。”老陳把銅錢收起來,“她說,你看到這個,就會信了。”
鄧楓沉默了。那枚銅錢,是母親留給妹妹的遺物。妹妹去延安之前,把銅錢分成了兩半——不,不是分,是配成了一對。她留下一枚,給他一枚,說“哥,帶著它,就像帶著家”。
如果這枚銅錢在組織手裡,那這個人的身份,就是真的。
“我信了。”他說。
老陳點了點頭,轉身沿著來路走去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同志,”他說,“保重。”
然後他消失在密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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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楓在潭邊坐了一刻鐘。
水霧撲面而來,涼絲絲的。他看著瀑布從高處傾瀉而下,在岩石上砸出三疊水花,然後匯入深潭,流向遠方。
他想了很多事。
組織認可了他的工作。柏林的情報、廬山的策論,都是有價值的。他在國民黨內部的位置,正在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。但同時,任務也越來越重——查劉志遠,這個人的身份到底是甚麼?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走到半路時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三疊泉的方向。瀑布的轟鳴聲已經變得很遠很輕,像風吹過竹林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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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東谷別墅時,已是下午四點多。鄧楓換回軍裝,坐在書桌前,拿出那本《曾文正公家書》,翻到扉頁。
扉頁上,用密寫藥水寫著的那行字還在:“家中平安,勿念。長輩囑:長路漫漫,終有聚首之日。”
他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合上書,放回抽屜。
他想起老陳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的妹妹鄧瑩,在延安很好。”
她很好。這就夠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廬山的雲霧又開始湧上來了,遠處的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出門。
晚上七點,他還要去施泰納的辦公室,討論暴風突擊隊的戰術問題。在那之前,他需要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,把所有關於這次接頭的記憶,壓到意識的最深處。
這是他在國民黨內部生存了七年的秘訣:把真實的自己藏在最深處,把需要表演的部分放在表面。久而久之,連他自己都分不清,哪一層是表演,哪一層是真實。
但他知道,最深處的那個自己,還是亮的。
像啟明星一樣,在黑暗中亮著。
他走出別墅,沿著石階朝顧問團的方向走去。暮色四合,廬山的燈火次第亮起。他走得很快,很穩,皮鞋踩在石階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嗒,嗒,嗒。
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