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:廬山密令
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四日,晨霧初散。
廬山的清晨總帶著仙境的縹緲。薄霧如紗,纏繞在山巒之間,松濤聲從遠處隱隱傳來。鄧楓站在美廬別墅的露臺上,望著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含鄱口。他凌晨四點就被專車接上山,此刻身上還帶著南京城的寒意。
“鄧廳長,校長請您去書房。”侍從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校長的書房設在別墅二樓,推開厚重的橡木門,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。校長今天沒穿軍裝,一身深灰色長衫,正站在窗前看山景。聽到腳步聲,他沒有回頭。
“雲帆,你看這廬山。”校長的聲音平靜,“雲來霧去,山卻始終在那裡。治國如看山,要能看到雲霧背後的真相。”
“校長教誨的是。”
校長轉過身,指了指書桌上的一個卷宗:“這是軍政部剛送來的報告。看完說說你的看法。”
鄧楓上前開啟卷宗。裡面是三份檔案:第一份是長江沿線各部隊彈藥儲備統計,數字觸目驚心——平均每個士兵只有五十發子彈;第二份是德械師裝備驗收報告,新到的步槍有三成存在質量問題;第三份是江防工事經費使用明細,有三十萬大洋的缺口對不上賬。
“看完甚麼感覺?”校長問。
“觸目驚心。”鄧楓合上檔案,“如果日本人現在打過來,我們連一個月都守不住。”
“說具體。”
“彈藥不足,裝備不齊,經費還被貪汙。”鄧楓直截了當,“這不是軍事問題,是政治問題。”
校長點點頭,走到書桌前,取出一張任命狀:“所以我需要一個人,去解決這些問題。”
任命狀上寫著:“茲任命鄧楓為‘國防建設與軍備整肅特別調查組’組長,授予臨機專斷之權,可核查各戰區、兵種、後勤部門一切人員、裝備、財務事項。直接向本委員長負責。”
最後八個字,重如千鈞。
“校長,這...”鄧楓深吸一口氣,“責任太重,學生恐難勝任。”
“正是重才要交給你。”校長把鋼筆遞過來,“簽了它。”
筆在手中,沉甸甸的。鄧楓知道,這一簽,就意味著他將成為整個國民黨軍隊系統的“監察御史”,權力大到可以隨時核查任何一個部隊,但也意味著他將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、肉中刺。
但這是機會——接近最高機密的機會,也是獲取核心情報的絕佳渠道。
他簽下自己的名字。筆跡很穩,看不出內心的波瀾。
“好。”校長收起任命狀,“給你三個月時間。我要看到三個結果:第一,貪汙經費的人,該抓的抓,該殺的殺;第二,軍備質量問題,要追查到源頭;第三,長江防務的所有漏洞,必須補齊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校長看著他,“這次整肅,肯定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。會有人找你麻煩,會有人說你壞話,甚至會有人要你的命。你怕不怕?”
“為國家辦事,死不足惜。”
“好一個死不足惜。”校長拍拍他的肩,“去吧。明天開始,你就可以行使權力了。記住,你只對我一個人負責。”
從書房出來,廬山的陽光已經穿透晨霧。鄧楓沿著石階下山,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。這個任命來得太突然,也太重大。為甚麼要選擇他?是真的賞識他的能力,還是另有所圖?
專車在山路上盤旋。司機是老部下,從徐州就跟著他,車開得很穩。鄧楓看著窗外飛逝的松林,忽然開口:“老張,如果有人給你很大的權力,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司機沉默了片刻:“廳長,俺是個粗人,不懂這些大道理。但俺爹說過,權力就像一把刀,能殺敵,也能傷己。用得好了是英雄,用不好...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白。
回到南京已經是下午。國防部大樓裡,訊息顯然已經傳開了。鄧楓走進作戰廳時,所有人都站起來,眼神複雜——有敬畏,有嫉妒,也有深深的戒備。
“鄧組長。”陳部長的秘書等在門口,“部長請您過去。”
辦公室裡,除了部長本人,還有何應欽和幾個軍委會的高階將領。氣氛很微妙。
“雲帆來了。”陳部長示意他坐下,“校長的任命,我們都知道了。這是好事,說明校長信任你。但...”
他頓了頓,環視在場眾人:“在座各位都是你的前輩,有些話要提醒你。整肅軍備是好事,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。軍隊是個講人情的地方,有些事情,不能做得太絕。”
何應欽接話:“雲帆啊,你還年輕,有些事可能不懂。軍隊裡盤根錯節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查案要查,但也要顧全大局。”
這話說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不要查得太深,不要得罪太多人。
鄧楓站起身,向著眾人敬禮:“各位長官的教誨,學生銘記在心。但校長交代的任務,學生不敢懈怠。若有得罪之處,還請各位長官海涵。”
話說得不卑不亢,既表明了態度,也給足了面子。陳誠和何應欽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好。”陳部長說,“需要甚麼支援,儘管開口。”
從部長辦公室出來,走廊裡已經等了好幾個人——都是各軍種、各部門派來“彙報工作”的。有的帶著禮物,有的帶著笑臉,有的帶著厚厚的材料。
鄧楓一概不見,直接回了自己的辦公室。關上門,世界才安靜下來。
他走到窗前,望著樓下來往的軍車。這份權力太大了,大到他現在都有些恍惚。核查各戰區、各兵種、各部門...這意味著甚麼?意味著他可以接觸到國民黨軍隊最核心的機密,可以掌握全國軍隊的部署、裝備、後勤情況。
這是組織夢寐以求的情報。
但這也是最危險的工作。每一個被他調查的人,都可能成為敵人;每一份他經手的檔案,都可能成為證據。
電話鈴突然響起。是鄭耀先。
“鄧組長,恭喜。”鄭耀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不,現在該叫鄧特派員了。”
“鄭參謀有事?”
“想提醒鄧特派員一件事。”鄭耀先說,“您這個新職位,盯著的人很多。徐處長那邊...不太高興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原本這個位置,他想安排自己的人。”鄭耀先頓了頓,“另外,海軍那邊已經有人放話了,說誰查他們,就讓誰不好過。”
鄧楓沉默片刻:“謝謝提醒。”
“還有,”鄭耀先壓低聲音,“您要查軍備問題,我建議從武漢兵工廠開始。那裡水最深,但也最容易出成果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鄧楓坐在椅子上,閉上眼睛。大腦在飛速運轉——武漢兵工廠,那是全國最大的軍工企業,也是各種勢力交匯的地方。從那裡入手,確實最容易開啟局面。
但那裡也最危險。
夜幕降臨,南京城華燈初上。鄧楓沒有回官邸,而是在辦公室裡準備調查方案。他需要一份詳細的計劃,既要完成蔣介石交代的任務,也要為組織獲取最需要的情報。
更重要的是,他要在這條鋼絲上,找到平衡點。
凌晨兩點,方案終於完成。他鎖進保險櫃,然後取出那枚銅錢,在燈下端詳。銅錢在指尖轉動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妹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:“大哥,這個你帶著。媽媽說,銅錢能保佑人平安。”
平安...在這條越來越危險的路上,平安需要智慧,需要勇氣,也需要做出最艱難的選擇。
他收起銅錢,吹熄檯燈。辦公室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,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。
明天,調查就要正式開始。而今晚,他還要準備一份密報,向組織說明情況,也請求指示。
窗外傳來長江輪船的汽笛聲,悠長而蒼涼。南京城在夜色中沉睡,但暗流從未停歇。在這座六朝古都的夜幕下,一場更加複雜、更加危險的較量,正在拉開帷幕。
而鄧楓,已經站在了這場較量的最中心。
夜色深沉。遠處的紫金山隱沒在黑暗中,像一頭沉默的巨獸,靜靜地注視著這座千年古城。
而古城中的人們,有的在沉睡,有的在密謀,有的在等待黎明。
鄧楓握緊了手中的銅錢,準備迎接新的挑戰。這條路,是他自己選的。即使荊棘密佈,即使危機四伏,也要走下去。
因為他是“啟明”,是深夜裡獨自前行的星光。即使再微弱,也要照亮前路;即使再孤獨,也要堅守到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