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七章:最後的清洗(上)
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五日,武漢。
長江在這裡拐了個大彎,江漢關的鐘聲在薄霧中迴盪。鄧楓站在漢口碼頭上,看著工人們從貨輪上卸下一箱箱軍火。木箱上的德文標記在晨光中格外刺眼——這是最新一批運到的德械裝備。
“鄧特派員,兵工廠的人到了。”副官低聲提醒。
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碼頭外,車上下來三個人。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人,肩上兩顆將星,步伐穩健,但眼神有些飄忽。這是武漢兵工廠總監,李國棟。
“鄧特派員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。”李國棟伸出手,手心有汗。
鄧楓和他握了握手,感覺對方的手在微微顫抖:“李總監客氣了。奉委員長令,核查兵工生產及裝備質量,還請配合。”
“當然,當然。”李國棟連連點頭,“廠裡已經準備好所有賬目,隨時可供查閱。”
兵工廠設在漢陽龜山腳下,規模很大,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。但鄧楓一走進廠區就發現了問題——生產線上的工人無精打采,質檢工序形同虛設,成品倉庫裡堆放著大量有明顯瑕疵的步槍。
“這批槍,”他拿起一支,拉動槍栓,卡殼了,“合格率多少?”
“這...”李國棟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最近原料供應緊張,工人們也...”
“我要看賬。”鄧楓打斷他,“最近三年的採購、生產、銷售、庫存,所有賬目。”
查賬持續了三天。
兵工廠的會計室裡堆滿了賬本,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黴味。鄧楓帶著從南京帶來的審計人員,一頁頁核對。李國棟和他的手下全程陪同,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。
第三天下午,問題終於浮出水面。
“特派員,這裡有問題。”審計組長指著賬本上的一行數字,“去年三月採購的一批特種鋼材,數量是五十噸,但同期生產記錄顯示,最多用了三十噸。還有二十噸鋼材,去向不明。”
李國棟急忙解釋:“那批鋼材...有質量問題,退給供應商了。”
“供應商的回收憑證呢?”
“這個...時間久了,可能找不到了。”
“還有這裡。”審計組長又翻到另一頁,“今年六月,有一筆二十萬大洋的特別經費,用途是‘裝置維修’。但同期裝置採購記錄裡,沒有任何新裝置入賬。”
一筆筆賬目查下來,漏洞越來越多。李國棟的辯解越來越無力,最後乾脆不說話了,只是不停地擦汗。
晚上,鄧楓在兵工廠招待所裡整理報告。窗外長江的汽笛聲此起彼伏,這座九省通衢的城市在夜色中依然繁忙。但兵工廠的問題,只是冰山一角。
“廳長。”副官敲門進來,“李總監求見,說想單獨和您談談。”
李國棟進來時,手裡拎著個皮箱。他把皮箱放在桌上,開啟,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銀元,還有幾根金條。
“鄧特派員,一點心意。”李國棟的聲音發乾,“廠子裡的事情...您高抬貴手。我年紀大了,再幹兩年就退休,不想晚節不保。”
鄧楓看著那些金銀,沒有說話。
“我知道,這些錢對您來說不算甚麼。”李國棟繼續說,“但只要您肯幫忙,後面還有。我在漢口有兩處房產,在武昌有個碼頭,都可以...”
“李總監。”鄧楓終於開口,“你知道我是甚麼人嗎?”
李國棟一愣。
“我是委員長親自任命的特派員,只對委員長一個人負責。”鄧楓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你這些錢,能買通委員長嗎?”
李國棟癱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“不過...”鄧楓轉過身,“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。把問題都說清楚,把該退的錢都退回來,把該交的人都交出來。我可以建議從輕處理。”
這是談判,也是交易。李國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:“特派員要我怎麼做?”
“第一,那二十噸鋼材,到底去哪了?”
“賣...賣給湖南的一個商人。”李國棟低下頭,“他轉手賣給了日本人。”
“第二,二十萬大洋的特別經費?”
“一半我拿了,一半...分給了幾個上面的人。”李國棟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名單我可以給。”
“第三,”鄧楓盯著他,“兵工廠裡,像你這樣的人還有多少?”
李國棟沉默了很久,終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:“都在這上面。名字、職務、拿了多少錢、辦了甚麼事...我都記著。”
鄧楓接過本子,快速翻閱。上面記錄了三十多個人名,從兵工廠的中層管理到武漢行營的後勤官員,甚至還有兩個南京方面的人。
這是一份重磅炸彈。
“李總監,你今晚就住在這裡。”鄧楓收起本子,“明天一早,跟我回南京。”
李國棟走後,鄧楓一個人在房間裡待到深夜。他翻開那個小本子,一頁頁仔細看。有些名字他認識,有些只是代號,但每一個名字背後,都是一條蛀蟲,都在侵蝕著這個國家的國防。
但更讓他心驚的是,本子的最後幾頁,記錄了另一件事——去年冬天,有一批藥品透過兵工廠的渠道運出去,目的地是北方。藥品的數量很大,足夠裝備一個野戰醫院。
而經辦這件事的人,是兵工廠的一個會計,姓葉。本子上只寫了個“葉”字,沒有全名。
鄧楓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想起了葉懷遠,想起了組織曾經透過一些特殊渠道為根據地籌集藥品。如果這個“葉”就是葉懷遠安排的人...
那麼他現在要做的,就是保護這個人,同時還要完成整肅任務。
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。
凌晨三點,鄧楓終於做出決定。他取出一張空白信紙,用密寫藥水寫下:“武漢兵工廠問題嚴重,已掌握貪汙證據三十餘條。其中涉及藥品北運一事,疑似我同志所為,建議組織速查。我將按計劃處理主要責任人,但需保全‘葉’。”
寫完後,他將信紙夾在一本《曾文正公家書》裡。這本書明天會透過特殊渠道送回南京,再由南京轉出去。
天快亮時,副官送來一份急電。是鄭耀先發來的,只有一句話:“南京有變,速歸。”
鄧楓看著電報,眉頭緊鎖。武漢的事情還沒處理完,南京又出問題。這個特派員的位子,果然是個火山口。
他收起電報,走到窗前。長江上的晨霧正在散去,漢陽鐵廠的煙囪開始冒煙,這座工業重鎮正在甦醒。
而他的戰爭,才剛剛開始。
今天,他要帶著李國棟和那些證據回南京。明天,他要向校長彙報。後天...誰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將成為很多人的敵人。那些被他查出來的人,那些利益受損的人,都會想方設法除掉他。
窗外的長江上,一艘客輪正在起錨。汽笛長鳴,驚起一群江鷗。白色的鳥兒在晨光中盤旋,像這個時代無數迷茫的靈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