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:江陰陰影下的交易
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三日,晨。
國防部大樓裡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肅殺氣氛。
鄧楓剛走進作戰廳,就看見幾個軍官聚在走廊盡頭低聲議論,見他走來,又立即散開,裝作各自忙碌。
“廳長。”機要秘書快步迎上來,壓低聲音,“陳部長請您立即過去,戴局長也在。”
鄧楓點點頭,沒有多問。走廊兩側辦公室的門都關著,但能感覺到門後有很多雙眼睛在注視。江陰事件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,激起的漣漪正在向整個國防部擴散。
陳部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。除了這位軍政部長和戴笠,還有海軍司令陳紹寬。三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。
“雲帆來了。”陳部長掐滅菸頭,“坐。江陰的事,今天必須有個了斷。”
鄧楓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。他能感覺到陳紹寬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過。
“鄧廳長,”海軍司令開口,聲音冷硬,“你調查了這麼久,到底查出了甚麼?”
“查出了幾個疑點。”鄧楓從公文包裡取出檔案,“第一,襲擊者使用的德制衝鋒槍,是透過黑市流入的。第二,被盜的圖紙是十月上旬的版本,不是最新版。第三...”
他頓了頓,看向戴笠:“根據戴局長提供的線索,現場發現的銅錢,很可能是個障眼法。”
戴笠微微一笑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,倒出幾枚銅錢,嘩啦一聲撒在桌上:“我讓人查過了,這種‘光緒通寶’在南京城起碼流通著幾十萬枚。用這個做標記,要麼是外行,要麼是故意誤導。”
“故意誤導?”陳紹寬皺眉。
“對。”戴笠撿起一枚銅錢,在指尖轉動,“真正內鬼,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。所以我懷疑,這次襲擊另有目的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窗外傳來軍車駛過的聲音,由遠及近,又漸漸遠去。
“甚麼目的?”陳部長問。
“試探。”鄧楓接話,“試探我們的反應速度,試探我們的調查能力,也試探...內部有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牆上的地圖前,指著江陰位置:“江陰是長江咽喉,日本人遲早要打這裡。這次襲擊,很可能是戰前偵察的一部分。他們想知道,我們的防禦體系到底有多嚴密,內部到底有多團結。”
這話說得很大膽,但邏輯上完全成立。陳紹寬的臉色緩和了一些,但依然陰沉:“就算如此,我們海軍死了七個弟兄,這個賬怎麼算?”
“所以要找出真正的內鬼。”戴笠介面,“而且要在日本人發動進攻之前找出來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小時,四個人在辦公室裡達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易。陳紹寬同意海軍方面配合調查,陳部長承諾會給陣亡將士最高規格的撫卹,戴笠則暗示會“妥善處理”某些敏感資訊。
而鄧楓,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——繼續調查的許可權,以及一份特殊的任命。
“雲帆,”會議結束時,陳部長單獨留下他,“從今天起,你兼任‘長江防務整肅特別專員’,有臨機專斷之權。江陰的事,還有海軍內部的問題,你全權負責。”
“部長,這個責任太重了...”
“重才要交給你。”陳部長拍拍他的肩,“校長昨天專門提到了你,說年輕人就要敢挑重擔。不要辜負校長的期望。”
從部長辦公室出來,已經是上午十點。走廊裡空蕩蕩的,但鄧楓能感覺到,很多扇門後都有人在窺視。這份新任命,既是信任,也是枷鎖。從此以後,他在國防部的每一個動作,都會被人用放大鏡觀察。
回到作戰廳,鄭耀先已經在等他了。這位參謀今天沒戴眼鏡,眼中佈滿血絲,顯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鄧廳長,不,現在該叫鄧專員了。”鄭耀先遞過一份檔案,“你要的東西。”
檔案裡是周維漢的詳細資料——海軍司令部作戰處副處長,三十六歲,黃埔六期,海軍學校畢業後留學日本,三年前調任南京。最近半年,經常出入日本領事館所在的鼓樓區,名下多了兩處房產。
“證據呢?”鄧楓翻看著資料。
“暫時沒有直接證據。”鄭耀先說,“但有幾個疑點。第一,他最近花銷很大,遠超過正常收入。第二,他有個弟弟在上海日本商社工作。第三...”
他壓低聲音:“江陰事件前三天,他請了三天病假,但有人看見他在下關碼頭出現。”
鄧楓合上檔案。這些疑點很有價值,但還不夠。要動一個海軍少壯派將領,需要鐵證。
“繼續查。”他說,“但要小心,不能打草驚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鄭耀先點頭,“另外...有件事我想請教鄧專員。”
“說。”
“如果真查出了內鬼,該怎麼處理?”鄭耀先看著他,“是交給軍法處,還是...”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在這個特殊時期,很多事情不能按常規程式走。
鄧楓沉默片刻,緩緩說道:“那要看內鬼的價值。如果只是個棋子,該殺就殺。如果是條大魚...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樓下來往的軍車:“那就得好好利用。”
鄭耀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:“我明白了。”
下午的工作依然繁忙。江防修訂進入最後收尾階段,各部隊的反饋陸續報上來。鄧楓埋首在檔案中,試圖用工作麻痺自己。但周維漢的名字總是不時浮現——如果這個人真是內鬼,那海軍內部的問題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。
傍晚時分,他接到了官邸的電話。不是秘書,是校長親自打來的。
“雲帆,來我這一趟。”校長的聲音很平靜,“現在。”
專車在暮色中駛過南京城。街上的行人已經稀少,深秋的寒意讓這座都城提前進入了冬眠狀態。只有長江上的航船,還在不知疲倦地往來。
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檯燈。校長正在練字,見鄧楓進來,沒有抬頭,繼續運筆。
“學生鄧楓,奉命報到。”
“坐。”寫完最後一個字,放下筆,“江陰的事,你處理得很好。”
“校長過獎,學生只是盡本分。”
“本分...”校長重複這個詞,走到地圖前,“雲帆,你知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嗎?”
“國家危難之際。”
“對,危難之際。”校長的手指在長江沿線劃過,“日本人佔了東北,佔了華北,下一步就是華中。長江,是我們最後的屏障。這個屏障能不能守住,就看你們這些人了。”
他轉過身,盯著鄧楓:“所以我需要你,需要你這樣敢做事、能做事的人。江陰的事,要一查到底。不管涉及到誰,不管牽扯多廣,都要查清楚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校長走回書桌,取過一個卷軸,“這幅字,送給你。”
展開卷軸,是四個蒼勁的大字:“忠勇果敢”。落款是“中正手書”。
“多謝校長。”
“去吧。”校長揮揮手,“記住,國家用人之際,正是軍人建功立業之時。”
離開官邸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鄧楓坐在車裡,手裡捧著那幅字。卷軸的錦緞在車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,像某種古老的戰旗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正式進入了校長的視野,也正式踏入了國民黨最高層的權力遊戲。這既是機遇,也是危險。在這個位置上,每一次成功都會贏得更多信任,但每一次失誤都可能萬劫不復。
回到官邸,書房裡的燈還亮著。鄧楓沒有立即進去,而是站在院子裡,望著南京城的夜空。深秋的星空格外清晰,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際閃爍,像永恆的座標。
他想起了在徐州時,和羅友勝一起看星星的夜晚。那個憨厚的漢子說:“師座,您說這仗要打到甚麼時候?”
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?好像是說:“打到把日本人趕出中國的那一天。”
現在,那一天似乎還很遙遠。但路總要一步步走,仗總要一場場打。而他現在要打的,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——在權力的泥潭裡,在陰謀的迷宮中,找出那些隱藏在最深處的敵人。
夜風吹過,帶來長江潮溼的水汽。鄧楓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進書房。
明天,調查就要正式開始。而今晚,他還要準備一份詳細的計劃,向陳部長彙報,也向組織傳遞必要的資訊。
書桌上的檯燈灑下溫暖的光暈。他取出那枚銅錢,在燈下端詳。銅錢在指尖轉動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妹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:“大哥,這個你帶著。媽媽說,銅錢能保佑人平安。”
平安...在這條越來越危險的路上,平安需要智慧,需要勇氣,也需要做出最艱難的選擇。
但他沒有退路。只能向前,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暗夜之路上,繼續前行。